返回主页 阿男介绍 阿男的作品 给阿男留言    

阿男的小说>>小小说>>想念百草园

 
   

 

 

想念百草园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下面这首歌请允许我献给刚进来的这位先生——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冰哥,这首歌的名字叫《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小姐刚拉开椅子,我还没等坐下就听到文宁的声音,时至今日我已听不出她叫我冰哥时与叫别的什么哥有什么不一样了,我看不出文宁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也看不出她的脸色好不好,陆离的灯光把远方的她变得五彩缤纷。 
  我从来都认为自己是非常坚强的,意志也是非常坚定的,我从不相信“鬼使神差”和“不由自主”这两个词的真实性,但在今晚我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想来看看文宁,因为我明天将和那个不是文宁的、叫秦南琴的英语老师结婚了。据说人在每一个转折点都喜欢回首前尘,我也不例外——我的以往与台上这位正在为我歌唱的文宁小姐牵涉颇多。 
  作为一名接受传统道德教育多年的二十八岁男人我深知今晚的行动有多么不道德及不合常理,我本应该呆在家里给英语老师秦南琴打一个电话,听她再说一句温湿度都很高的“爱拉吾游”的。但是,但是我还是出来了,请所有的神明原谅,让我最后看看文宁。 
  文宁的这首歌唱完时我过得确实比较好,我已经喝完了两杯啤酒,这种速度让上酒的小姐高兴:先生尽管喝,文小姐说了,多少都记她帐上。我笑笑说:不用了,我有钱。 
  我和文宁相识于二十年前的反帝四小一年四班教室,同桌。我比她大一岁,两人都住在友谊十九号街坊,隔一栋。那时不知为什么我俩总是打架,而且往往是我刚举起手时她就涕泪滂沱了。她的哭声非常响亮,为日后能唱《青藏高原》这样的歌打下了基础,《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就更不在话下了。后来我们不得不渐渐长大,我们同一天立志当一名语文教师,因为那天语文老师讲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们爱上百草原的同时也爱上了语文老师这个职业。那时每每放学后我们两个人都到一家废弃的小工厂院内玩儿,院内杂草从生,是文宁和我的百草园。我们在其中寻找着鲁迅童年的影子,我们乐此不疲,虽几经父母责打却不悔改。我们上高中时发誓考上师范大学中文系,将来当语文老师把鲁迅的这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讲得声情并茂从而打动另一个男生和另一个女生。天可怜见,我们如愿了。分配的那一年元旦,学校开完联欢会,我送文宁回家,喝了许多酒的文宁在黑暗的楼梯拐角吻了我,第二天面对我的微笑轻轻说: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敢嫁给谁。我抵制住所有的火热的动宾短语只轻轻地说声:谢谢你。 
  是的,谢谢文宁,今天也一样——谢谢文宁请我喝酒。我又喝光两杯后想起,其实所有的变化都是从“去又来”夜总会的那首《青藏高原》开始的。 
  第三个元旦学校把联欢会安排在“去又来”夜总会,在这之前我和文宁都很不快乐——文宁是因为守寡八年的母亲得了重病及弟弟考到中山大学上学,我是因为文宁不快乐而不快乐。我也同样没有很多钱,我帮不了文宁。 
  那天文宁酒后高歌一曲《青藏高原》,声震屋瓦,那个瘦瘦的南方人——夜总会老板就过来把她拉到一个包间谈了很久。他想让文宁来唱歌:每晚四首歌二百元人民币。 
  文宁起初不答应,后来老板让校长做文宁的思想政治工作:只要文小姐来唱你们学校今天八百元租场费和二百元乐队伴奏费用一分钱也不用掏。一星期后文宁去唱歌了。节省下来的一千元元旦费用校长给老师们搞了福利,校长是个好校长。文宁找我商量时穿了一身白色的裙子,我想了很久说:你去吧,朗朗乾坤的……我答应她去仅仅因为她穿了一身白那一刹那我觉得她像一朵白色的莲花。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很忙,迎接完“两基”达标后我被教育局指派到福建省福清市考察学习传统美德教育在新时期的有效途径,为期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中我晚上没能接文宁回家,在这期间她重病的母亲去世了。我再见到文宁时她已形销骨立。学校老师都怜悯地看着我。 
  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并说她已辞职了,她很平静地说她原以为校园就像百草原那样美好,后来唱歌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原以为爱我的后来才明白自己只是爱童年的游戏,原以为……后来才明白…… 
  我也出奇地平静,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本来无一物!最后到底还是文宁先哭了:你这混蛋你这混蛋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我最软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你讲传统美德可别人不讲呀…… 
  我簌然泪下。晚上,我不由自主地又去接文宁时一个中年男人从轿车里出来对我说:小伙子,以后我来接文小姐吧,听说你的自行车服役二十六年了——和你的年龄一样大…… 
  他又说:你别把我想得太坏。 
  文宁把她的表姐,一直喜欢我的邻校英语老师秦南琴介绍给我,从此在我的无动于衷中她小心而忧郁地爱着我,直到两年后的昨天我们领了结婚证她才露出笑容。 
  我的桌上已满是酒杯。我想对文宁说几句话,她却对小姐说很累,不想见我。我冲动地走到乐队旁的乐台上,一手举啤酒一手扯过话筒:各位先生女士,为祝酒兴我给大家来一段高水平朗诵!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好—— 
  那我就开始了!我笑笑: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 
  所有的人都静静地,乐队用干冰制造些雾气,喝光杯中啤酒时透过雾气看到英语老师秦南琴出现在门口的同时我看到文宁坐在我的座位上,有亮晶晶的东西从她那猫一样的眼中冒出,淌过她白色的脸庞。

     

 

2001-2005 © 宋阿男版权所有,网站所有文字与图片,未经宋阿男许可,请勿他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