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贼传说Ⅱ

白天从黑夜开始（一）

1

　　那天夜里，男人的朋友说出那句话时，男人和男人的朋友已经喝了三小时十八分钟酒，讨论了三小时十八分钟女人，结果是：二十九岁身为公务员经历了六个女孩儿或女人的男人总也忘不了初二时学校运动会上自己跑完五千米跑上前来为自己擦汗的那个女孩儿；三十岁离了一次婚投身商海经历了无数风尘女子的男人的朋友总也忘不了大四毕业时教会他接吻的那个英语系女生。
　　那时两个人已经喝了许多酒，回忆起过去，两个人都很感动，都明确地感受到了当年的美好及当年的自己的美好。
　　男人说：干杯，为初恋的那个女孩儿！
　　这是一个多么动人多么让人难过的理由？！为了这个理由，谁能不喝呢？况且，作为公务员的男人几天后将为了房子和莫须有的前程嫁给副局长的斜眼胖女儿了，权当是为了将逝的青春最后一次举杯致祭吧！
　　两个人都干了！
　　这时，男人的朋友说出了那句话：咱们洗个澡吧，按摩一下，出出汗。
　　男人心里一动，马上明白了男人的朋友的意思。
　　男人洗完澡进了那个小隔间时发现小隔间被收拾得很干净，可以说有条有理，很窄的单人床上床单雪白，床头是一面大镜子，衣架，床头柜和椅子都很干净，男人禁不住想：这儿比我的单身宿舍可是干净多了。
　　女人低头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头发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与传说中的不一样，女人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裙。听见有人进来，女人把脸转过来，嘴唇很红润，洁白的牙齿使劲地咬着左手拇指。一笑：嗨！你好！
　　这个女孩儿很美，虽然明知道那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第一感觉还是让男人评价女人时用了“女孩儿”这个词。
　　坦白地说，男人有些不知所措，这里的意思并不是说男人没有性经验，不知道该怎样对付女人，问题是：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过渡到性：这一终极目的上。
　　看见没有？女人正纯情无比充满信任地望着男人呢！
　　女人闪动着大眼睛！闪动着大眼睛！大眼睛。
　　洗澡的时候男人的朋友就交待给男人，这里的女人一个个羞怯如女孩儿，表面上宛若处女，其实每一个都万水千山走遍，别跟他们废话，该干啥就干啥，干完就撤！
　　当时男人心想：万水千山走遍，这是三毛一本多么好的书的名字啊，却被你用在这里，唉！
　　嘴上却说：放心吧！我会一边工作一边给她们讲些机关里流传的A级笑话。
　　而现在的男人却有些不知道该怎样故作老练。女人深深地看男人一眼，善解人意地说：要不，喝点啤酒吧！男人忙点头。
　　酒是粮食精，麻雀喝了敢斗鹰！男人想起了一句谚语。女人很快要了十罐啤酒，凭直觉男人知道很贵，但心想又不花我的钱━━颇有些不顾哥们儿义气。
　　男人和女人开始喝啤酒。一会儿工夫啤酒没有了，女人喝了五罐，男人喝了五罐。女人走上前来，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别喝了，喝多了难受，这里的酒很贵。
　　男人心里一动。
　　男人抬起手来，轻轻地碰了对方的嘴唇一下，对方没有躲闪，上下唇向里一收，软软夹住了男人的左手食指。
　　男人心里一酸，女人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男人，犹如一无所有又一无所知。男人把左手食指抽出来，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女人鬓边的一缕长长的黑发。
　　你长得挺象李媚的！男人说。
　　女人向旁边轻轻地一歪头，用脸颊和肩膀夹住了男人左手的两个手指：李媚是谁？
　　八三年我上初二，李媚是我邻班的同学，学校运动会上我跑完五千米，她跑过来给我擦汗。她的头发像你一样长，嘴唇像你一样红润，眼睛象你一样一闪一闪的……
　　男人在心里这样回答对方。
　　是我的一个同学。
　　男人嘴上这样回答对方，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窗外闪烁的礼花灯。男人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把整个左手手掌伸进女孩右颊和右肩之间的缝隙，男人感觉到女人的脸很凉。
　　你肯定很冷，咱们再喝点儿酒吧！男人爱怜地用左手抚摸着女人的右颊说。女人洁白的上齿咬着下唇，低了一下头说：我怕你难受……
　　男人吐了一口酒气说：傻瓜——没事！右手在女人鼻尖上点了一下。女人眼睛盯住男人点点头，轻轻地又用脸蹭了蹭男人的左手，出去了。
　　又来了十罐啤酒，女人打开一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男人：俩人喝一罐——敢吗？
　　东风吹，战鼓擂，四野无人，谁怕谁？男人接过来，大大地喝了一口。
　　男人轻松地又开了一罐，不幸的是手被拉环划破，血流了出来，女人的嘴唇很快地凑上来，悄无声息地把血吮干了。
　　这么不小心？！女人说。
　　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你多大了？怎么干上这行？男人故做老成地问。
　　女人低头，苦笑了一下：下岗了呗！有什么办法？
　　男人笑笑：唉！每个人都说是下岗女工，好像真的一样。
　　真的！女人抬起头直视着男人，我下岗了，我母亲又有病需要用钱，我才来到这里……你挺瞧不起我是吧
　　女人的大眼睛望着男人，男人的心软使他言不由衷：不是不是，怎么说呢，男人想了一下终于想出一句话来，他体谅地说：我认为从劳动的意义上来说我应该尊重每一位自食其力的人……
　　即使你说的是假话我也挺高兴。女人叹了一口气，右手轻轻拉住男人的右手。酒意上涌，男人想起了许多自己经历的不如意事，想起了许多受到的伤害，当然，酒也同样使他冲动！
　　男人放下啤酒，右手抬起来，轻轻碰了女人的左颊一下，女孩儿没有躲闪，男人的右手就滑到下面。把女人裙子上的腰带解开了，女人浑然不觉。解完腰带后男人发现女人的长裙从上到下有十三个扣子。
　　男人解开了上边的三个扣子。
　　乳罩是白色的，女人轻轻地躺在了男人的大腿上，男人右手拿着啤酒，左手轻轻地抚摸着女人尖尖的下巴和生着柔软绒毛的脖子。
　　脖子也同样柔软。
　　不久以后——为了尊重真实情况我还是决定用这四个字，因为男人的坚持很不容易，况且他喝了酒。不久以后男人的手伸进了女人白色的乳罩。
　　你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男人爱怜地拨动着女人的胸脯问，你长得可真象李媚！
　　谁是李媚？
　　是我的一个同学，我们中学同校不同班，大学同校不同系，自从她给我擦汗后我就总也忘不了她，上大学时在花园里她把她的贞操给了我的同时也夺去了我的贞操，后来毕业她为了留校成了学生处长的儿媳妇……哦！她的胸脯也象你一样……
　　男人在心里回答。
　　男人嘴上的回答是：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的一个同学！
　　然后又问：说说你好吗？你是怎么到了这儿的？
　　女人抬起左手，从乳罩外边按住了男人让她忍无可忍的手，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2

　　你知道东北有个城市叫牡丹江吗，你肯定知道，我老家就是那里的，后来我很小时父母来到这里，进了第二机械制造厂，是生产飞机大炮的，有几年也挺好，效益还可以，后来父亲退休我进了厂子当了青工，以后就不行了，我刚培训完就下岗了，全家就只有我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维持生活，没办法，我和母亲摆了一个小摊，在滨河区的“天使在人间”的厅门口卖口香糖和纸巾什么的，那个地方是不让摆摊的，工商局和城管中队总来赶，说是让我们退路进场，有几次还把摊给掀翻了，一大群人在地上抢口香糖，一次母亲看见大沿帽推车就跑，雪天路滑把腿摔断了。
　　以后爸爸在家照顾妈妈养伤，我就一个人出摊，后来城管中队有一个人总来我摊前转来转去，一开始他很严肃，我总给他赔笑脸，后来他总是在工商和城管清查的前一天来悄悄地告诉我，我第二天就不出摊，这样就很少有东西被没收，我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男人笑起来：唉，真是不容易，现在这个世道还有这种好人。
　　女人使劲按住男人想往下移动的手说：你别动，听我说完，说完叹了一口气，眼睛开始亮晶晶的。男人的手不动了，继续喝一口啤酒听女人说一阵。
　　后来，有一天凌晨我收摊时他来了，吃了几块口香糖，他喝了许多酒，说是要帮我收摊，他和我一起推着小车走，走到我住的小区里一个很黑很黑的拐角时他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想我完了，我想使劲甩开他的手，可是我的劲不如他的劲大，我甩不开，小车顺着下坡撞在一堵墙上，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停了一下，四周静悄悄的，不知是为什么，我身后的一家住户把灯忽然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他的另一只手上来，我穿着军大衣，他一使劲，我军大衣的扣子掉了几个，他把两手伸进我的军大衣里，隔着毛衣使劲搂住我，他使劲抱着我，他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男人解开了女人的第四个扣子，把手伸到里边，拦腰抱起女人：是这样吗……
　　不是，女人实话实说：那时我穿着很厚的毛衣，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现在……
　　男人却没有松手把女人放下，女人没有说什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抱住男人的腰，女人用了很大的力气，这让男人很感动，同时对自己的动作有些羞愧。
　　女人脸颊贴着男人的大腿想了想，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
　　他使劲抱住我，我喘不过气来，我感到黑暗中满地都是我军大衣的扣子在滚，我拿出吃奶的力气想挣脱他，可是，可是我没有他力气大，我没有他力气大，最后，他的手伸进我的毛衣里，伸进我的秋衣里，又伸进我……
　　女人从男人手中拿过啤酒喝了一口，抱住男人的手在男人后背上轻轻地抚摸。
　　不知为什么他没戴手套，那可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感到他的手凉极了，他的手很粗糙，因为我感到冷的同时也感到了疼，他的手移动到哪里我就感觉到哪里又冷又疼……
　　男人把女人的第五颗扣子解开，解开又系上，解开又系上。
　　他的手移动到后边我后边疼，移动到前边我前边疼，他的手移动到下边时我一动也不能动了，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全身定定地立在那里，我一动也不能动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女人的喘息声渐渐大起来，眼睛大瞪着望着窗外午夜的灯火。
　　男人把女人第五颗扣子解开，又把第六颗扣子解开，又把第六颗扣子系上，男人尽力让自己静如止水。
　　猛然之间，我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一愣之间我飞快地把他的手从下边移到上边，移到胸前，我用胸脯紧紧夹住他冰冷的合在一起的手……
　　我听见自己对他说：你的手太凉了，让我给你焐一焐……
　　他一动也不动，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我能在清冷的空气中闻到他嘴里的酒味和烟味……
　　我们站了很久，四周没有人声，空中的月亮早过了中天，几颗星星眨着细小的眼睛，远远地传来汽锤的声音，不知什么夜鸟轻轻地叫了一声，远去了……
　　他缓缓地从我的怀里从我的怀里抽出手，把我的秋衣、毛衣理好，又把我的大衣合上……他比我高出很多，但他低下头，他用温暖的双手扶起我冰凉的脸。
　　他吻了我，他的舌头很热，可他的嘴唇很凉，很苦。原来我们车间王艳告诉我说男人的嘴唇是苦的我还不相信呢……
　　女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地闭起眼睛，笑了，她没有看见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低下头看了女人两秒，又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后来他走了，我安顿好小车，自己上楼，我感冒发烧，连续三天没有出摊，第四天我出摊了，可是直到第八天的凌晨我收摊时才见到他，他的胡子长长了，他走到我摊前，手里捧着五个金黄色的军大衣扣子，我的军大衣原来是紫红色的塑料扣子，可他给我买了金黄色的金属扣子，我高兴极了，他简单地说：给你。
　　你们好起来了？男人问女人，随手解开女人的第七颗扣子，女人的扣子全是白色塑料扣子，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以后他经常到我家，我爸因为照顾我妈养伤竟然感冒引起肺炎不久就死了，他忙前忙后地帮助我们处理后事，我让他回家他也不回家，总在我家帮我干活，直到一天忙完，但他晚上十点钟之前肯定回家，也再没纠缠过我。
　　我父亲死后，母亲似乎不是很悲伤，我从悲伤中平静下来后母亲就总在我耳边说他的好话，并说自己肯定也活不了几天了，我那时已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从小没母亲，只有一个父亲瘫痪在床，他还有一个哥哥，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已成家，八年没有回来了。
　　他很少跟我说话，我也一样很少跟他说话，他帮我把军大衣的扣子一一缝上，坦白地说，可能从小没有母亲的缘故吧，他的针线活儿比我做得好，而且对我母亲特别好。
　　一个夏天的夜晚，他来告诉我说他提升成小队长了，小队长是比股级还小的干部，可他满脸高兴，妈妈也很高兴，三个人在家里包了一顿饺子，吃完后我在自己屋准备晚上要卖的货，因为高兴，妈妈让他开了一瓶爸爸原来剩下的精品转龙液，他来到我屋后坐在床上看我，妈妈告诉他让他晚上陪我出摊后就关灯自己睡了，他一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很久很久以后他说：你嫁给我。我没有吱声，他从后边抱住我，坚定不移地解我裙子带，我坚定不移地挣扎，许久以后，这场无声的战争有了结果，我的裙子被脱掉了，我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他一声不吭，他的手背满是血，可他一声不吭。
　　我慌了，我说你疼吗？你疼就打我耳光打我耳光吧！他眼睛看定我，一言不发，他只是摇摇头。他抬起右手摸了摸我的脸，我哭了，我哭着一颗一颗解开衬衣的扣子，一共是四颗，我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我解开了他的裤带。
　　他从容不迫地把我拿走了。我的血和他手背上的血一样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