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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论阿男>>你好!乌盟兄弟

 
   

 

 

你好!乌盟兄弟
       ――评论家张伟读《乌贼传说》

 

  当文学失去轰动效应之后,迅速边缘化,便自暴自弃地变成了小圈子里的浅吟低唱。有人遁入历史,演绎着帝王将相的乏味故事;有人躲进卧室,复制着红男绿女的滥俗情欲。有人稍富之后即做贵族状,风花雪月,哼哼唧唧,无病呻吟;有人即便探触到社会底层,也故做悲天悯人状,居高临下地俯看众生。久违了!那些真正用心去介入生活、关注民生的作品。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为宋阿男的《乌贼传说》而叫好。

  对号入座是文学阅读之一忌,这是常识。从“旧红学家”,到“阿Q正传”连载时的某些读者,文学史上因对号入座而留下了一串串的笑柄。但这一回可以是个例外,无论我,还是其他读者,都会心地径直把小说中的乌县人确认为乌盟人,而且坚信绝不是误读。是的,宋阿男写的就是乌盟人,具体地说,是在包头打工的乌盟人,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介于虚物与纪实之间的一种第三状态。

  现在不少作家都喜欢在虚构的作品里使用真实的地名, 大体说来,是为增添一些亲切感、真实感,有时也不排除是一种恶作剧。宋阿男也如法炮制,只不过做了一些僭越式的篡改,把赤县(赤峰)、安兴市(兴安盟)、巴市(巴盟)、乌县(乌盟)统统纳为鹿城(包头)的辖区。取名“天外天大酒店”的铁棚子,是随手一笔的戏谑,为作品增添了些喜剧色彩,也稍带着讽刺了当今充斥社会各界的泡沫现象。

  主人公刘二改在小说中一露脸,就由黑夹克衫上的白灰点亮明了身份:乌盟民工,桥头部队之一员,给装修房子的人家刮腻子的。

  曾几何时,在内蒙古西部地区,乌盟人成了宴席上人们下酒的笑料,饭后的谈资,顺口溜里被嘲弄的丑角。《乌贼传说》也是“从一个笑话开始”的,小说的前半部分全然是以喜剧的笔调来写的,忍俊不禁之余,我也替宋阿男捏着一把汗,这不是饭桌上笑谈的续集吗?这不是在作品里又“俗”了一回吗?丁铁柱和老板娘的那段故事,写得太挖苦,我真想劝劝阿男、学学铁凝的叙事伦理。幸而在作品的后半部分,我读出了沉重,也见出了阿男的超拔,也为他的反叛世俗的立场而高兴。

  大英百科全书里给“知识分子”下的定义就是“社会的批判者”,绝不人云亦云,绝不入乡随俗,始终以清醒的头脑保持一份理智,代表社会的良知说话。直截了当地说,宋阿男为乌盟人出了一口恶气,给乌盟人一份理解,一份温暖,一份人文关怀。对于乌盟人,我们太缺少平视的角度,我们首先需要做的,是平等地把他们当作人,当作和我们一样的人来看待。我在一本书里也曾为乌盟人鸣过不平:“在上海,谣言中恶性事件的主人公一般总是河南佬;在包头,不光彩的事儿都派给乌盟人,还有‘台湾人’、‘澳门人’之类明显带有贬损意义的的称谓”(《口语表达心理研究》第246页)当偏见被成千上万的人重复着的时候,仿佛就是公理了。

  阿男为乌盟人而愤愤不平,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的主人翁站出来宣言:“别再叫我们乌贼。”“我们是人,不是乌贼。”阿男还引导着读者反省进而良心发现,乌盟人为我们刮家、扛煤气、搬垃圾、通下水道,乌盟人已经深入到我们衣食住行的各个领域,离开了乌盟人我们一天也活不好。甚至要改一改众口笑传的顺口溜:“所有的坏蛋都被乌县人抓了”。

  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我国城市化进程在加速度推进,进城务工的农民卓然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群体,无论从与年俱增的数量上说,还是从他们的现实处境来看,都理应得到社会方方面面的关注。前总理朱镕基先生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呼吁全社会关注、关心弱势群体,其中就包括着这些务工农民。李佩甫《城的灯》,以长篇的容量做出了反映。从乌盟打工仔到安徽小保姆,这是一支大军,具有一定的普遍意义。而我们扪心自问,在来去匆匆的城市人流中,有多少人正眼瞅一瞅这些“上海屋檐下”求温饱的、甚至在生命线上挣扎着的打工仔呢?倘能不表现出歧视,恐怕已是难能可贵了。

  小说中写到刘二改“见义勇为”后,《家庭周末》报曾专版讨论过,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养尊处优的知识阶层,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不痛不痒地夸夸其谈,以显示自己的正义感和悲悯情怀,透过字里行间的辩论,也显得那么虚伪,不知阿男本意如何,我是读出了这份假正经的。听了电台播出的刘二改的事迹,阿男让“许多老头老太太都哭了,他们想起了乌县人的种种好处……”但愿这不是阿男的“包办代替”,但愿这也不仅仅是阿男对市民的吁请,而变成为广大市民发自肺腑的心声,对乌盟人的关爱,对乌盟打工仔灰色人生投去一瞥深情的注视,把浅薄、轻漫的嘲笑变成含泪的笑。

  本来,讲故事与塑造性格是一致的,我们都还记得高尔基的那句老话,情节是人物性格发展的历史。要让故事情节为塑造人物性格服务,而不是相反,让人物迁就故事,充当故事中的道具,本偶般地被拉来牵去。

  宋阿男的才气是漫溢的,宋阿男的想像如脱缰的野马,他很会讲故事,也太过迷恋故事,应该说,这是他的优势所在。他在几年前出版的小说集名为《红马传奇》,写传奇性的故事是他的拿手好戏。但就这一题材的处理而言,也许还有别的路子,与情感基调,人物命运更合拍的节奏,比如说,不要那么流畅,故意写得迟滞一些,顿挫一些,给人一种疙里疙瘩的感觉,也许更好些。淡化故事,以生活流出之,写出他们琐碎的日常性,也许更接近他们生活的本真,比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更能走进读者的内心。传奇性虽然能够带给人感官和情结上的刺激或震惊,但往往难以达到内心的震动。

  也许是出于矫枉过正,宋阿男把三个乌盟人都塑造成了“正面形象”,“死心眼儿的刘香”是那么刚烈。刘二改扮演了一回“见义勇为”的英雄,就连他的犯罪入狱都是十分光彩的,是为打工兄弟讨要工钱,因失手使齐大庆致死。侯改芹的“傍大款”也是那么迫不得已,无可奈何,那么无可指责。其实,在为乌盟人“伸冤”的同时,对乌盟人的人格缺陷也不必讳疾忌医,写出他们性格的复杂构成,写出他们与生俱来的人性的弱点,作品会更见厚度和力度,而不至于有类型化之嫌。比如写出由于贫富悬殊造成的心理失衡,由于倍受歧视而产生的报复心理等。都是可以拓展的艺术空间。比如刘二改,底层人也是人,也有正常人所具有的七情六欲,他从收音机里听到主持人李珠的声音,就感觉到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发香,还联想到海子的诗,这里通感的调用,细节的描写,十分精彩。而写他暗恋李珠,跟踪李珠,就显得笔墨有些不够了。我想,写他的性压抑,写他因压抑而心理变态,展示他纯粹属于生理欲望的煎熬状,这与他的“见义勇为”是完全可以统一于一身的。而且,对人性的揭示更深刻、更真实、更残酷。刘香的形象是可爱的,她的自缢,用一个全红的中国结结束了自己,从而完成了这一性格的塑造。但细细想来,其性格基础写得还是不够充分的,这让我想到鲁迅对《三国演义》的评价,“欲显刘备之长厚而近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还有那个侯改芹,还可以再挖掘得深一点,刻画得细一点,进一步写出她内心的撕裂般的隐痛。那位秘书长,那个齐大庆,对立面人物的塑造也显得脸谱化了一些。有一处反讽的运用,我倒觉得是神来之笔,那就是刘二改获得了“十大杰出青年”称号之后,他的单位领导畅达公司老总齐大庆也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优秀青年思想政治工作者”称号。这是对主流社会的批判、控诉和绝妙的讽刺。

  上述云云,只是众多解读方式中的一种,众多设想中的一种。每个作家都有他对生活的认识和理解,有他艺术处理的自由选择和独特方式,这是必须尊重的艺术规律。无论如何,关于组织矛盾冲突,是宋阿男应该光大的,听说阿男当了记者,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由于作家的职业习惯而添枝加叶,从而影响了新闻的真实性。他的新闻稿我没有认真读过,不过。按荣格“角色丛”理论,以阿男之聪明,是会自如地进行角色转换的。我们欣喜地看到,新闻记者的职业敏感,反而为他的小说带来许多益处,更贴近生活,更富有时代感。作品的最后的“到两则消息结束”,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律师为民工讨还拖欠工资的消息。在我写作这篇短文的时候,大报小报、广播电视,或以头条位置,或作热播节目,连篇累牍,反复报道这一新闻热点。这让我们看到了宋阿男兼记者、作家于一身的又一优势。

  我对这篇小说的兴趣,既有纯文学方面的,更有来自文学之外的。春节又快到了,乌盟兄弟又要“回家过年”了,但愿我们的市民们,不要总是以警惕和戒备的眼光视之,凉房被撬,也不要武断地认定就是乌盟人干的,宋阿男的小说,是献给乌盟兄弟的一份新年礼物,我建议《鹿鸣》这一期应加印一些,设法送到乌盟兄弟手里,让大家共勉、自励。

  你好!乌盟兄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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