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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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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府的教书先生钟仕元早上醒来时绝不会想到:他死于今日。
左府即相府门官左道将军府。
三十六岁的钟仕元看了看窗外——阳光灿烂,这样他的心情就很好,如果天气阴他的心情就很坏,或许会想起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类的句子来,可能是因为未婚的缘故吧,三十六岁的钟仕元书生气还很足。门外,下人们的步伐及喧哗声由远至近,这几日下人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今天当朝丞相狄文雄将驾临左府赐教于新科状元——门官左道之子左思明。为此,左府上上下下都已经动员起来。
钟仕元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把鞘和剑身都刻满异族文字的“英吉沙”短剑,心想:娘啊,儿已等了十八年,如今总算到我出头之日了!
其实就在钟仕元凝望墙上那把“英吉沙”宝剑时,这灵气之物铮然做响,而神思转而回忆往事的钟仕元竟没有听到。
于是他错过了第二次逃生的机会。
钟仕元目光迷离,他的眼里根本没有书斋外的柳绿花红,耳中亦无仆役嘈杂喧闹之声,他的目光尽头异常空明地出现了十八年前的自已,那十八岁的钟仕元让三十六岁的钟仕元泪流满面。
十八年前的某一个黄昏,一阵急雨将天空洗得越发洁净,雨后草碧树青花红人媚。
暮春,江南春色好。
江边,十八岁的书生钟仕元手端一碗酒,在充满水汽的江风中昂然挺立,对面族人父老送行的五色纶巾迎风飞舞,所有依依不舍的目光让十八岁的钟仕元壮志凌云。他按远行人的规矩倾半碗酒以祭江神,然后一饮而尽。
母亲钟梅氏上前相告:我儿苦读十年此番进京赶考理应高中才是,如有奸佞之徒贪脏枉法使我儿不中者可去找当朝一品丞相狄文雄,言及身世他必修正典纲助我儿金榜高中……
说着母亲递过一把华美中透出异族风情的短剑给钟仕元。钟仕元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母亲那把从不离身的“英吉沙”宝剑。
钟仕元未及多想,接过短剑拜别母亲返身以舍我其谁之势跨上一叶扁舟。
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算从前错怨天分,甚也有安排我处……
须发皆白而脸色红润的老艄公精神抖擞而又莫名其妙地唱了一首曲子。在这首悠扬的曲子中钟仕元心底一片空明,十年寒窗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甜酸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舍我其谁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钟仕元出神地盯着老艄公的一举一动,艄公见钟仕元盯他,就精神抖擞地又唱了一曲: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钟仕元撇了撇嘴想答话又没有吱声。艄公察其意笑道:飘荡之人,惹公子生气了……
不知不觉船已到江心,钟仕元心里很书生气地想:过了江心就不再是我的江南了……
钟仕元本是独子,而母亲梅家和父亲钟家皆为江南巨富,所以钟仕元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母亲钟梅氏原是梅家大小姐不仅工于刺绣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所以律他极严:苦读诗书,十八岁时必得功名。或许是父亲钟兆洋理财事烦又体弱多病钟仕元一直由母亲管教,所以在钟仕元的脑子中父亲只是一名衣着华丽每天低头算帐的“白头翁”,所以当钟兆洋几年前去逝时钟仕元竟没有掉一滴眼泪。
三月之后,一身布衣灰尘满脸的钟仕元出现在京城的街头,北方的景物毕竟和江南大相径庭,钟仕元边走边看,最后落脚于一家叫“东来顺”的客店。
考试的情景似乎已成为一种很遥远的东西,钟仕元只记得自己很淋漓地在宣纸上铺展自己的理想与渴望,钟仕元知道自己答得很好,钟仕元心想,我不中第,天理难容。
果然不久就有好消息传来,说钟仕元得了第一名,钟仕元大喜,请了一些一同考试的仁兄仁弟饮宴一番,颇有一种“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感觉,然而好景不长,又有人说由于种种原因,某中书侍郎的儿子顶替了钟仕元,而且钟仕元已经在前十名之外了!
十八岁的钟仕元真的接受不了这种天上地下的变化,他两眼发红,然后哭了,哭泣的他开始成熟起来。
他记起母亲的话,他想母亲与当朝一品丞相狄文雄一定有非常的关系,也许母亲有恩于他,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要见到狄文雄,请他面试或复查考卷!
钟仕元望见当年的自己在街头独行着,妓馆的丝竹之声酒家的小二唱和都充耳不闻,他以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最终寻到了一家大大的门楼,门楼上的隶书气宇轩昂:相府。
门边有一小屋,小屋里有一颗头伸出来,这颗头上面的毛发灰、白、黑三色夹杂在一起。
我要见丞相。钟仕元豪情万丈地说。
杂色的头嘴角微微一动笑了一下,一笑而已,似乎是龙王对卖水人的笑。
有两个兵士从小屋出来,他们很简单地对钟仕元语调冷漠地说:你走开。
我要见丞相。钟仕元前进了一步,这样就有红樱枪刺破他的灰布上衣。钟仕元被人一脚踹坐在地上。又有两个兵士向钟仕元走来时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钟仕元回到客栈后发现自己的钱所剩无几了,他用所剩无几的钱向店家交了房钱并上街为自己买了一件新布衫。我要见丞相的呼喊在他的心头轰轰作响。望着手中的“英吉沙”短剑钟仕元望见十八岁的自己泪流满面。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钟仕元双唇紧闭,眼神狂乱。他拉开窗子喘了一口气,这时他远远地看见有人走来,这人挑着一担很轻的豆腐,在夕阳下翩然而来。
是一个一袭白衣被夕阳染成黄红色的少妇,十八岁的钟仕元眼里,她遗世独立。
十八岁的热血沸腾着,钟仕元蓦地发现世间有那么多的东西自己割舍不了。
左四嫂,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想我们呀……钟仕元听见楼下店主大声嚷嚷着。
你呀,做梦去吧,你家夜叉看来还没把你吸干呀,这么不老实,小心四嫂撕烂你的嘴……
嘶——嘶——你嘶呀!我正巴不得一近芳泽——呢……哈哈哈……店主有些得意忘形。
啊——哟——四嫂你还真撕呀!哟——哟——疼死我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和四嫂贫!钟仕元听到女人解气的声音。
也许她注定是我的一劫吧!三十六岁的钟仕元恍恍惚惚地这样想。
1
黎明,相府门官左道把手指从夫人左四嫂的身体里抽出来时望着一脸红云一头细汗仍喘息不已的女人心里想:我早晚要杀了这个女人。
天渐渐亮起来,白光照着云枕上左四嫂生机勃勃的漆黑的头发和门官左道雪白的头发:左道心里忽然如释重负,他心想:十八年,竟也这么过来了!
手指上的粘液被左道重重地涂抹在左四嫂的乳头上,左四嫂重重地“嗯”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有仆役嘈杂的声音和丁香浓郁的香气飘来。左四嫂转身怜悯地望着左道:谁都知道是你的儿子中了状元!
左道愣了一下,微微笑了,一笑而已。
左四嫂那两缕目光让左道杀机陡现。
二十二年前的左道是一个每天都杀气四溢的人,他是东征西讨的将军狄文雄的带刀侍卫,他喜欢亲自处斩那些谋刺狄文雄的政治异已或敌方奸细:咔——一刀下去血溅黄土上冲青天,左道也只是微微一笑,一笑而已。
狄文雄非常欣赏他的这种作为和忠心。他不动声色,只说一个字:好。
那一日,在血色夕阳里出征回来的狄文雄从奔驰的马上把一团东西抛向左道,简单地说了两个字:你的。
接到手里左道才发现是一惊恐的年轻女子,她的头发还没有盘上去。
夕阳下左道有些左右为难,他夹着这团美妙的肉体走进军帐时清楚地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她:左道的阳具在上一个战役里被流矢所伤,伤愈后再也没有站立起来过——它一直沉默着。
这一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左道很优雅地把女孩的衣服褪掉,又把自己的衣服扒光,上去……除了女孩的两行清泪没有任何反应。左道明白自己完了。
军帐外人声嘈杂,左道明白所有的人都在等胜利的果实。而女孩身下雪白的垫布上还只有几点淡黄的湿迹。
女孩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不知为什么竟生出一丝浅笑。
这一笑断送了自己。左道望着女孩儿的笑容想:唉,我真是不幸。左道抬头望见帐壁上挂的马鞭猛然醒悟:女人不也象马一样吗?
他找到了替代物。
啊——!女孩儿一声悠扬的长号刺破异域漫天的风沙和帐外千军万马的耳膜。
后来成为左四嫂的当年的女孩儿在马鞭杆尖的征服下只说了一个字:啊。
血红的夕阳下兵士们看到帐外满脸笑容斗志昂扬的左道手里的白绢上有一朵鲜红的血花盛开时群情振奋。
他们说:好——
这一声好一直萦回二十二年不去,直到黎明还让左道眼睛放出神往的光。
谁都知道是你的儿子中了状元,你快起床吧。左四嫂对左道说。然后依然只穿一件罩衣就出门向左去了。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左道明白门发出的是自己的呻吟。左道很善于在咀嚼这“吱呀”声中寻找欢乐,一种自虐的欢乐,他强迫自己想以下发生的事:进屋了;上床了;抱在一起了;进去了。
左道在这个黎明终于下定了这个红色的决心。
2
左四嫂在向左转的一刹那总是让罩衣的右摆高高地飘起来,她知道这样如果远方有一双眼睛必然一览无余。
左四嫂想:我临风飘举了。
左四嫂想:一转眼书生钟仕元在左府也经过了十八年了。左四嫂想:十八年原来可以这么短呀。
左四嫂的目光尽头出现自己和钟仕元的第一夜,在将钟仕元制服后她望着惊恐而委顿的钟仕元说:别着急,我帮你,咱们慢慢来……
左四嫂望见当年的自己眼睛里水分充足地埋下头去,左四嫂心想:原来我竟也可以这样地温柔呀……
左四嫂望见北方以北的那片草地上,绿草白羊蓝天青山女孩儿挥羊鞭……马队的冲天尘埃如一支响箭射中自己。
左四嫂只是含混地“哦”了一声就承认了自己被擒的地位。
直到那一声刺破二十二年如水光阴的啊——!
直到东来顺客栈担着空豆腐担的回头一顾!
直到书房里心满意足的繁复呼吸声!
直到新生命刺破身体时那一声啊——!
直到新生命高中头榜时的泪水!
直到今晨东方的太阳!
左四嫂想:原来,什么事都是可以过去的啊!
3
左思明醒来后没有马上起床,他顺手拿起了枕边的《韩非子》。
看了一段后他不再为“我是谁”这个问题所困扰。
我——就是我!我是左思明!左思明就是我,我是头名状元,头名状元就是我!
门外有仆役嘈杂的声音和丁香浓郁的香气飘进来,左思明想起自己已是状元忽然就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左思明想起自己自从有记忆力以来第一件记得特别清楚的事的情景,左思明后来一直极力想从自己的记忆里赶走这件事的影子,左思明告诉自己。那个月夜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总在心底有一个顽强的声音很沉着地以一种嘲笑的口吻对他说:其实你看到了,你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是你不敢承认不想承认不愿承认……
那天在少年的左思明心里成为永远的痛。
那天左思明正在读《左转》,碰到有一句话的意思怎么也想不明白就想还是去问问先生吧,时值月过中天,一轮满月,月明星稀。左思明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念头,那就是在先生面前显示一下自己是多么苦读诗书不负众望,然而他轻轻地走到先生的门口时有一种隐隐约约如丝如缕的声音错落有秩极具粘性地传来。
这是一种少年的左思明所不能了解的声音,他以一种好学而探究的心境站在那里仔细地倾听着,追根溯源自然而然地把眼睛贴在了门缝上。
先生屋里的灯光很暗,昏黄昏黄,然而少年的左思明还是胆战心惊而又莫名其妙地看到自己的母亲以痴迷的神情天然地横陈于先生的床上,灯光给母亲雪白的身体镶上一层神秘的晕轮,母亲如一道不屈于某种力量的波浪起伏着,左思明看到有珍珠般的汗水沿母亲恣肆飞舞的头发甩出。左思明看到母亲的舌头如一匹小兽在口腔里狼奔豕突……左思明惊诧莫名。
最让左思明难以忘怀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同样一览无余的先生如老练的骑手踞在母亲身体之上纵横盘错闪转腾挪。左思明忽然神游物外地想起了自己偷偷骑在花园墙上看到院外小孩儿骑着一节树枝跑来跑去唱“白马白如雪,四蹄硬如铁”的样子。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诗句如一缕阳光爬上少年左思明的心头。
左思明如今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当年想起了那么美好而浪漫的两句诗,因为确实从那晚上起左思明开始恨先生。
当时的想法是:先生再有知识有本事也是下人,怎么可以骑在母亲身上呢?!
后来的左思明想:难道我是先生的儿子吗?
再后来:我是先生的儿子这一件事怎样才能不让别人知道呢?!
最后:我是先生的儿子这一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自己!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办呢?!
我该怎么办?当时左府仆人们都私下传递着消息说将军不能生育而夫人却生下一下儿子,消灭这消息的声音是后来从左道将军和夫人卧房传出的左四嫂高亢而婉转的歌吟,这歌吟让下人们私下传言:看来原来的消息错了!左将军没受伤,他一定还是龙马精神,否则夫人能吟唱得这么痛快淋漓吗?!
这时左思明又心想:管他们呢?!我能有什么办法!反正别人又不知道!
反正别人又不知道!左思明想:除了这么想我别无选择。
左思明看到少年的自己手捧那本《左转》在先生的卧房门口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后回到自己的卧房,他把《左转》扔在桌上躺下发呆,他什么也想不清楚索性就什么也不想了!
这时左思明的贴身丫环阿莲进来送夜茶,十二岁的左思明对于许许多多的问题不清楚就抬起头对阿莲说:你过来。
阿莲就过来,十六岁的阿莲本分有礼地说:少爷,您还要冰糖银耳粥吗?
左思明摇摇头然后坐起来仔细地打量着阿莲,他下了床一圈一圈地绕着阿莲转,连续绕许多圈后他掂起脚伸手把阿莲很利落的发髻打开,阿莲的一头黑发就垂了下来,左思明觉得满意后就又用手碰了两下阿莲的头发。阿莲静静地站着,任左思明所为。左思明就一件一件地脱站着的阿莲的衣服,罩衣、上衣、裙了、兜肚、内裤……
阿莲咬着嘴唇一动不动,不时地抬臂举足给左思明一些方便,片刻后阿莲光光地低头站在那里,她的脚裹得真小,她比左思明还要高一点儿,左思明想抱她觉得自己可能抱不动,又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只好往床的方向推了阿莲一把,阿莲只好赤着身坐在床上继尔又平躺在床上。
左思明仍旧是若有所思地把自己仔细地一件一件衣服剥光,然后上床坐在阿莲大腿上,额头、眉毛、鼻子、嘴唇、脖子、肩膀一样一样地往下摸。阿莲渐渐地气粗起来,最后她兴奋而恐惧地哀求:少爷、少爷、你饶过小的吧!放过小的吧!夫人让小的给少爷你当贴身丫环时就吩咐过,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坏了少爷的元阳,少爷是要读书中状元成大事的,夫人怪罪下来小的吃罪不起呀……
左思明仍旧是若有所思地说:什么元阳——你怎么把自己弄湿了……?
往事如烟,飘渺而不可信。
左思明收回徜徉在历史中的目光。十二岁的左思明与我何干?我现在是十八岁的左思明。
身边的阿莲仍旧一瘫烂泥地躺着,仅仅几年光景就有皱纹代表岁月爬上了阿莲所拥有的土地。左思明忽然闻到她嘴里一种腐草的味道。
左思明说:该起来干啥就起来干啥嘛,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少夫人吗?
据说丞相狄文雄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儿,左思明想。
4
钟仕元抬起上身,他不愿再在床上等待了,他明白此时那令人爱恨纠缠的女人正象云一样向自己飘近。
难道我注定是一个等待的男人吗?三十六岁的钟仕元忽然这样想了一下。
那天以后无数个日子里钟仕元只做两件事:到相府要求见丞相狄文雄和回东来顺客栈等左四嫂,十八岁的钟仕元深信早晚有一天丞相会出来见他,会对他说些嘉勉和昭雪的话。然而他最终没有见到丞相狄文雄,而且他被门前的卫兵很不耐烦地一遍又一遍打跑,他们只是很不经意地朝钟仕元踹上一脚,这一脚让钟仕元跌出五步远蹲在地上,然而更是那极不经意的表情让钟仕元恨得血往上涌,钟仕元想他们竟那么地拿我不当一回事!
终于,钟仕元身无分文了,夕阳西下,他站在窗前,那一袭白衣的叫做左四嫂的女人款款而来,夕阳给她的白衣镶上了金边,钟仕元觉得四周一片寂静,寂静中左四嫂飘然临近恍若天仙,那很轻的豆腐担子竟不能将丝毫的俗气加诸她绝美的形象之上,钟仕元痴迷地不忍再看,他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什么有两行泪流了下来,世界如此无情,然而世界又是多么地美好和难以割舍呀……
楼下的调笑声如一种遥远的呢喃,钟仕元已经知道这飘逸的女子是左道将军的夫人,她每天早早起来做很少的一担豆腐,然后担出来卖给东来顺客栈,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早披星戴月地做豆腐然后拿出来卖,左道将军绝不会缺这点儿钱的,然而最后人们取得了一致意见:她喜欢这样!
喜欢就没办法了。
她是个极易接近的人,每个人看了她都产生一种想接近的感觉,连店小二和她调笑她也不恼,她的这种大度让男人们动口不动手。
她又挑着空担子出来了,夕阳已有些暗淡,她的衣服就愈加白烈烈地照花钟仕元的眼,钟仕元一边下决心绝不能典当母亲给自己的“英吉沙”宝剑,一边又看着眼前的情景想:她一定是一个吹气若兰的女子。
此时,相府门官左道将军夫人左四嫂慢慢地回头,朝楼上的钟仕元轻轻一笑。
这一笑灿烂如花。
钟仕元忽然喉头发紧头皮发麻产生一种想哭的感觉。钟仕元心里在呼喊,他呼喊着:你停下来,真的你停下来,你听我说……
石破天惊的回眸一笑让钟仕元明白了一个道理。
客栈老板上来:相公不是说盘资已尽,让我打听一份教书的差使吗,现在好事来了,左四嫂让你去将军府教书……真弄不清楚她怎么注意到你,她说不定看上你这小白脸儿了,嘿嘿嘿!
你放屁!钟仕元不由自主地骂了老板一句。
呀,没进将军府脾气就大了……老板忿忿地说。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候,钟仕元手握自己唯一剩下的财产——“英吉沙”短剑走进左府,进入左府的一刹那钟仕元忽然感到很累很累,有一种万分懈怠什么也不想干了的感觉,下人们都盯着钟仕元满是书卷气的俊美的脸,钟仕元浑然不觉。
钟仕元恍恍惚惚地听完要他教所有下人们识字读书的笼统吩咐就被安排到一间卧房内休息了。这时钟仕元已经知道左道是相府的门官,这府的主人,无限愤恨的他因自己的境地和左四嫂而隐忍了。
没有人理睬他,他每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教仆役丫环们认几个字,月例却是全府最高的,然而令钟仕元欣慰的是他毕竟每天能见到左四嫂,而且在左四嫂的带动下仆役们对他都很恭敬。
没人的时候左四嫂会对钟仕元灿然一笑,这一笑如花。
仆役们听了钟仕元的遭遇后都笑钟仕元的迂,他们告诉钟仕元,要见一品丞相必得有引荐人、拜贴和随拜贴奉上的送给门官的“贴金”的,那相爷每天处理千千万万军国大事,能是随便见得到的……
钟仕元恍然大悟之余总是想:我早晚要见到相爷!早晚!
然而那个夜晚毕竟到来了,三十六的钟仕元望着十八岁的钟仕元心里想:人是多么容易沉沦的一种动物啊。
那个夜晚在钟仕元的记忆中是粉红色的,似乎天是粉红色的,地是粉红色的,月亮是粉红色的,床是粉红色的,帐子是粉红色的……
粉红色的子夜有粉红色的女子乘粉红色而来。粉红色——多么诱人的一种颜色啊!
粉红色的衣服褪尽后,眼前是一道白烈烈的光芒,白光在钟仕元的床头照耀着,钟仕元下意识地不相信地举起手触动一下这道白光光线最暗的地方,白光就把钟仕元覆盖住了。钟仕元挣扎了一下。只是下意识地。
左四嫂的手指轻轻地在钟仕元的胸脯上划了一个圈儿,这在以后的钟仕元看来颇有一种你在劫难逃的味道,她说: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钟仕元说:……
墙上的“英吉沙”宝剑铮然做响,然而钟仕元正在想怀里这个可爱的女人是那个满头杂毛的门官左道的夫人,一丝恶意在心底萌生,于是一阵寒意让他满身起小米粒大的疙瘩。
于是他没有听见“英吉沙”的声音。
于是他错过了第一次逃生的机会。
钟仕元想:沉沦原来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呀!他闭上眼睛搂紧那逼人的肉体。
钟仕元感觉有湿润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体上由上至下地移动……
当十八岁的热血奔涌而出时钟仕元心里还在想:我早晚要见相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
后来,后来钟仕元问左四嫂你不怕我告诉将军吗?左四嫂笑了一下:他信你还是信我?相反,如果我把你告到左将军那里,说你强暴了我,你还能见到丞相吗?钟仕元马上明白过来,自己已被这个女人握在手心里,但钟仕元又明白:我自己又何尝不渴望沉沦呢?!于是每当母亲的声音出现时钟仕元就把自己的一步一步解释为正在逐渐向丞相狄文雄靠近。
再后来钟仕元就胆战心惊地想:我是多么地依恋这个女人啊!
再后来,钟仕元有一次抚摸着左四嫂问:他待你好吗?左四嫂苦苦地笑了一下:关键是他既不能待我好也不能待我不好。过了一会儿又幽幽地说:他的手指待我好。
钟仕元没有听明白。
再后来,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变换姿势大汗淋漓时左四嫂晕了头,她趴在钟仕元的耳边说:使劲爱我吧!别笑我,我爱上你了,我——还从没爱过呢。
她泪如泉涌。他心口酸痛又胆战心惊,为她亦为自己。
钟仕元心里喊:娘啊……
5
左四嫂衣裙飘飞地前行着,在一步一步接近钟仕元的同时她望见当年的自己也手捂肚子欣喜地向钟仕元飘去,那夜天下着微雨,四周一派清新……
左四嫂望着当年的自己一头扑到钟仕元的怀里,两行泪流下来:你给了我一个儿子、一个儿子,一个儿子……
钟仕元抱紧左四嫂宽容地说:怎见得就是个儿子呢?才几个月啊!钟仕元心里忽地涌上爱恋:真是一个令人心痛的女人啊。这点左四嫂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
你答应过我,带我见相爷……钟仕元还是开了口。
你就忍心离开我,离开儿子?即使争回了前程又有什么用呢?你答应好好教儿子,让儿子考中状元才是你的本事,“养不教,父之过”呀……
钟仕元目瞪口呆。左四嫂扭头走了。左四嫂望见自己回到自己的卧房,左道凑上来兴奋地摸着左四嫂的肚子:小杂种,把我想得好苦哟。他的头发已全白了。
放屁,他姓左,是你的儿子,不是杂种!
哦对!对!左道高兴地拉着左四嫂的手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杀了他后一定厚葬!
你敢——!左四嫂忽地坐起来,目光如炬如兽。左道想:我完了。就说了出来,左四嫂说:你没完,你有了儿子,他可以让咱们的儿子中状元……
左道说:也许我真的老了,也许我真想有一个儿子,不知为什么现在做事我远不及当年利落了,当年我砍下别人的头“咔”一声,眼睛都不眨……
左四嫂目光很怪地望着左道,左道低下了头。
左四嫂望见当年的自己抱着儿子左思明在两个男人间穿梭往来说:这是你的儿子……
在这是你的儿子声中十八年如风而过,左思明长大成人,钟仕元沉沦于亲情,左道再不向往原野上的马上生涯和房间内的马上生涯……
左四嫂推门而入,钟仕元迎上前来只说了一句:我要见丞相。
6
阳光灿烂。
新科状元,门官左道之子左思明坐在花园凉亭下边恭听丞相狄文雄教诲,丞相已很老,且迷迷糊糊,有时左思明真的弄不清楚他想说些什么。远远地看见钟仕元手拿一柄短剑向凉亭走来,左道站起身微微一笑,一笑而已。他说:相爷,我去备点儿好茶。
左道走到左思明面前说:好好听相爷教诲。就迎着钟仕元走去。
我要见相爷,有剑为证。钟仕元说。
左道摇摇头。钟仕元抽出短剑说:谁拦我我砍谁:然而他毕竟是一介书生。
左道利落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喊起来惊动相爷,有人便夺过剑插进了他的左胸。
钟仕元姿势很优美地倒下去了,他最终只见到了相爷一个遥远的影子,他的血汨汨地流出来滋养着身下的兰花,使它们第二年更加血红娇艳,母亲梅氏的声音响彻云端:我儿苦读十年此番进京赶考理应高中才是,如有奸佞之徒贪脏枉法使我儿不中者可去找当朝一品丞相狄文雄,言及身世他必修正典纲助我儿金榜高中……
钟仕元远去时阳光依旧灿烂。
左思明见钟仕元倒下时茶水从杯中抖溅出来,望着回来安然入座重新更衣的左道他紧张的担心忽然转成了一个念头:我早晚杀了这阉人……
你先生疯了,竟想行刺相爷……
左思明一笑,一笑而已。
7
京城东乱坟岗,空中乌鸦飞动,地上枯枝纵横。
一素装女人跌跌撞撞走到一新起的坟前扑倒便哭:我那亲亲的阿元哟——哦——哦——?
她自然是左四嫂,她的头发几夜间全白了,她的日子似乎走到了尽头。哭完刚要走才发现坟前的残香供果。
她忽然明白:事情还没有完……
8
早朝。
丞相狄文雄出班猛地扑倒在皇上脚前便哭,皇上忙问何故,狄文雄才说:臣想告老了,臣曾在维族地区平叛夺得一“英吉沙”宝剑,后巡视江南时宿于巨富梅家,一时兴起与梅家大小姐做下荒唐之事,并将剑赠予,昨夜梦见宝剑滴血定是故人有难,臣想重回江南寻访故人万望我主准奏呀……
须发皆白的老丞相涕泗横流……
准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