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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马 传 奇
红马生于1942年死于1948年,红马的父亲是我曾祖父所养的三匹种公马中的一个,母亲是一匹暗红色的东洋马。红马是被两颗二十响驳壳枪子弹射中死去的,一颗是从左侧射入马头;一颗是从右侧射入马腹。红马的血是赤红色的,他倒下时压倒一片青草,红马的血汨汨流淌,次年那片草繁茂异常,长成一匹绿色的红马。
关于红马之死,无论是历史还是传说都有好几种版本。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红马之死无论给当年目击者还是仅仅听传说的后代都留下了或深或浅或真或假的印象。
1945年时红马是我爷爷的坐骑。这之前的事情自然是红马的父母恋爱结婚。应该说红马的父母是私定终身然后野合的。当时我家的大院是日军一个中队的队部。中队长三川伊夫和他的老婆根岸顺子还有一个医生兼翻译的叫松本一郎的人和两个卫兵住在院里,三川伊夫的坐骑和我曾祖父的三匹种公马同在一个马圈里。某一天三川伊夫突然暴跳如雷,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坐骑竟然怀孕了。后来据说三川伊夫把曾祖父叫来训斥了一顿,意思好象是中国马不该这么精力充沛什么的。然后就想把红马的母亲连同红马一同处理掉。可是松本一郎却从遗传学的观点出发说红马的父母相距甚远。一个是日本四国岛一个是支那热河省,所生后代一定强壮无比,况且马又不是人何必那么当真呢?!再加上三川伊夫的老婆根岸顺子的劝解,她说:三川君,还是别杀吧!我看见怀孕的马就象我一样。顺子已几年没有怀孕了,三年前一子夭折。三川伊夫想了想终于把战刀放下了。
于是红马得以出生。
红马的出生是以母亲的死亡为代价的。爷爷当时虽然是我们县的伪满洲国高级警长,但他终归是一个俗人,所以他给红马起了一个很俗的名字叫“来宝”,当红马长到两岁时爷爷、四爷爷和三川伊夫都提出要这匹马当坐骑。其实三川伊夫完全可以用武力压服爷爷和四爷爷而得到红马的。但他决定在心理或智慧上压倒中国人,他深深地明白“智力雄于武力”的道理。于是一九四四年的某一天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红马择主仪式,长工从马圈里放出红马,他前面是三个人,左边的三川伊夫一手战刀一手水果糖。右边的四爷爷手里是一把熟黄豆。而中间的爷爷一手是马刷一手是一个柔软而艳丽的红色马鞍。
红马“来宝”驻足观看了一会儿后,径直走到爷爷面前低下头朝爷爷的手喷气。爷爷给他刷了刷火一样的鬃毛,把鞍子放了上去。三川伊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里的战刀。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但他此后在行动上确实没有夺取红马。而四爷爷一如既往地对红马好,他当时任县里的财政股长。所以红马有时也让他骑骑,其余的人除爷爷之外一律不能近身。
1945年底时三川伊夫接到命令准备撤走,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红马经受了一次考验,就在三川伊夫走之前一个叫来宝的小孩儿犯了错三川伊夫准备用战刀把他砍了。我听到的传说一是说他打弹弓时把日本人的通讯线路打断了,一是说他拔出了日本人自行车的内胎做弹弓,反正和弹弓有关。爷爷就骑着红马跑来和日本人交涉,爷爷会日语,爷爷用手举着三川伊夫的战刀和他说了一个时辰,三川伊夫战刀还是砍了下来,不是砍向那个叫来宝的小孩儿,而是砍向爷爷。
一刹那,爷爷没有躲闪,或是没反应过来或是视死如归,现在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我宁愿认为是后者。而红马“来宝”长嘶一声前蹄高扬,三川怕手臂被踢战刀猛闪,战刀砍掉我爷爷肩上的一块肉,血欢畅地涌出。三川伊夫举刀砍向红马时根岸顺子跑出来,她大着肚子朝三川喊着,还落了泪,据爷爷说中心意思是就因为你作恶太多使我不能受孕,现在我好不容易怀孕了,难道你还想杀人吗?
三川伊夫脸色灰白,扬手削下一撮红马马鬃转身走了。赤红的毛发在黄色的夕阳和黄色的土地上飘落。次日四爷爷赶回在三川战刀下交给三川二百大洋,三川提出要带走红马时四爷爷又给了三百五十块大洋。然而我一直认为在解救红马的过程中是奶奶起了绝大的作用,奶奶信佛,一直和顺子关系密切,总是给她讲些因果报应。甚至顺子走的时候奶奶还送给她一坛孕妇特别爱吃的咸菜。
我认为我奶奶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尽管她的脚很小,可她的脑量一定很大,她又一次证明了“智力雄于武力”。
日本人走后,爷爷发现小男孩儿来宝不是孤儿,而是共产党游击队政委的儿子,爷爷很顺理成章地加入共产党。而四爷爷在县里迎接了国民党接收官员,四爷爷成了国民党。1948年以前的日子里我的爷爷和四爷爷都费了一万分的力气摆事实讲道理让对方走自己的路,都没有成功。1948年辽沈战役的风暴扫进我的家乡热河省时我的四爷爷就成了匪。而爷爷骑着红马来宝和男孩儿来宝的父亲——解放军政委却成了剿匪的。最后一战是在村后的五龙山上展开的,四爷爷近六十人被爷爷近三百人包围。爷爷下马对解放军政委来宝的父亲陈同志说:他是我弟,我去说,不行我打死他,不能因为他一个人顽固让六十条汉子没了命。所有的人都站在山坡上,爷爷迎上前去和四爷爷一人一把王八盒子对峙着。爷爷说:老四,别强了,把枪扔了吧。四爷爷相反把枪口抬高了。爷爷也只好把枪口抬高了。
两只枪同时响了!啪——!
红马一直看着,看看爷爷又看看四爷爷,枪响的一刹那他高高跃起向前一冲挡在两人中间,两颗子弹就如我开篇所述嵌进了红马来宝的身体。红马倒下了,山一般地,我们谁也没有资格猜度他当时的想法。
爷爷和四爷爷同时把枪扔了……
四爷爷接受了改编并于一年后回村种地。文革中爷爷和四爷爷因历史问题被关进公社私设的班房,有次饿得挺不住时四爷爷说:老三,这么活着太难熬了,不如我们死吧!爷爷幽幽地说:老四,这么死了连个动静都没有,还不如红马来宝呢!于是两个人就没寻死,活了下来。
1989年夏季爷爷进入弥留之际,我在炕上跪在爷爷身边,爷爷反复给我讲述红马的风采,最后我把爷爷的眼合上时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右手手心。
他说:阿男你看,红马向我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