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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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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生永远也想不到他现在正在吃的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顿饭。

    夕生手腕上血又浸透肮脏的破布渗了出来,夕生没有理会,夕生想即使今天长好了明天不还得割开吗?!

    夕生猫在灶台前,他一手抓一个窝头,一手端着一个粗磁大碗,里面是熬地瓜汤。夕生脸色青白,端碗的手有些抖,屋外黑天黑地,冷风猛劲儿地刮着,可能是又要下雪吧!夕生觉得自己越来越冷,就拼命喝碗里的地瓜汤,可是不顶用,一小会儿的热乎后依旧是冷。冷得发抖。

    至少我坚持下来了,树根快会唱《闪闪的红星》了,苦菜花也已学会了大、小、多、少、上、下、天、地、人!

    夕生望着左手腕上的一道道疤痕充满信心地这样想着。夕生想我什么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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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认识卉子是夕生上大三的时候,卉子是校乐队的架子鼓手,也是全校唯一的一个女架子鼓手,夕生一开始注意到卉子是因为她打鼓时总有一缕头发在额前垂下,遮住五分之二的脸。并且不时颠动。夕生其实是一个很沉稳的人,且开化较晚抑或压抑较久,西南的这座城市多雨,人不免有时有些抑郁,而人抑郁的时候一般是有些软弱的,夕生就是有时有些抑郁的那类人。夕生所在的这所师范学校是以浪漫氛围浓重和爱意泛滥著称的。这座城市的高校学生流传两句歌谣:要想干,去师范,保君正点又浪漫。夕生刚见到卉子的时候并没有想很多,只觉得卉子头发一颠一颠打架子鼓的样子挺正点的,于是自己的头也就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那是中文系学生自发地组织的一次活动,活动虽然不伦不类可是整个学生活动中心找不到一个老师和辅导员,于是就挺自由。

    当时流行崔健。一个瘦瘦的小个子摇头晃脑地跳上讲台扯过胡萝卜(话筒)歇斯底里地嚎起来: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

    疯狂了一阵后有几个隔壁音乐学院来“打猎”的披肩发一迭声地猛喊:卉子唱一个!卉子唱一个,明显地带着挑衅和调戏的意味。没想到卉子一个箭步从架子鼓后跳出来,一把从小个子手里扯过胡萝卜,卉子说,我唱一个,谁上来和我对唱!众人都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上台和卉子对唱,最后不知什么原因什么心理,夕生同寝室的几个哥们儿猛地把眼光都对准了夕生。他们说:夕生上吧,夕生唱得可好呢!

    他们搞了一个恶作剧,他们准备出夕生的丑,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听夕生唱过什么歌。夕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后假装不得已地上了台,还假装被身后的手推得差点儿撞到卉子身上。夕生当时心里正在嘲笑捉弄他的同寝室哥们儿忘了一个成语,这个成语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夕生其实唱歌很好,只是平时不太唱。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卉子的头发一颠一颠,左右摆着,极其正宗极其有味儿地唱出了这几句。

    夕生同寝室的几个哥们儿就接着大声喊:但不知道我是谁——夕生快唱!

    夕生极其潇洒地举起另一个胡萝卜咬着牙巴骨开了口:如果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人们一下子愣住了,都没想到夕生能唱得这么够味儿生猛。等明白过来忽又一齐大声喊:好阿——吻阿——好啊——吻啊……

    几个带头起哄的人跳上台去把卉子和夕生往一块儿推,眨眼之间两个人都面对面了,手里的胡萝卜也被别人夺走。

    坦白地说,夕生当时确实有些不知所措。夕生只是盯着卉子潮红的脸、汗湿的头发和润泽的唇。卉子却甩了甩头发说吻就吻,你们这帮王八蛋靠后。

    在夕生恍恍惚惚之间卉子伸出双臂勾住夕生的脖子,过了一会又象下了一个决心似地打量了夕生一下,把脸凑了上来。卉子见夕生由于紧张嘴唇发干于是先伸出自己尖尖的舌头轻轻地把夕生的嘴唇浇灌了一遍才把自己的嘴唇压了上去。卉子的舌头启开了夕生的牙齿,当卉子的抬得高高的右膝撞上夕生的左臀时夕生才忍无可忍地把缩在喉咙的舌头放了出去……  

    夕生弄不清楚自己是翻过多少道梁才到达这个叫石人峪的村落的,他是主动要求来这个最偏远的村落来创办学校教书识字的,他幻想着象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那样艰苦卓绝然后荣登辉煌。同时他设想了一千种村落里的人们欢迎自己——知识和文明传播者的盛大场面,他甚至还很动感情地想象石人峪的村民们眼里那种叫做“望眼欲穿”的神情。他想村民们一定是十分爱戴他的,而他也一定将爱民如子(夕生把自己定位为精神领袖)

    夕生错了,后来夕生明白自己太幼稚了。夕生进入这村的一刹那他就看到一个亮闪闪的光头飞一样地跑远了,夕生想这是去报信了,我不妨停下来等着村民来欢迎我,不要给村民们造成混乱或者什么麻烦。夕生就坐在村口的一块儿青石上,往低处去打量这座小得不能再小的村落,四周都是山,山上光秃秃的,没有几棵树,虽然还是秋天,却已经很有几分冷意了。

    当一片亮脑壳出现时夕生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太阳快落山了,不知为什么这一片闪着亮脑壳出现的男人却闪着一种黑压压的气势。这二十几个男人一色黑棉袄,破破烂烂,一色光头,闪闪发光,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友好的光芒,他们围着夕生团团站定。

    你找谁?他们问。

    夕生说我是到你们这里来办学校教书的,我姓金叫金夕生,大家叫我夕生老师就行了……

    你找谁,他们仍旧问。

    夕生说我是刚毕业分配到你们村教学的老师,我来教你们识字读书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我爱北京天安门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你找谁?他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夕生想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礼貌这么不友好,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都哪里去了?夕生于是面露不悦。

    夕生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那些人问着往前走了一步,夕生仍旧被他们围在中间,夕生已经能非常清楚地看清楚这些人眼中深深的敌意,尽管他高度近视。

    我找吴长有,我找你们的村民小组长吴长有,我这有你们乡和你们村委会的介绍信。这上面盖着红印章呢!夕生忙忙地说。并举起来给四周的人看。

    去告诉大头,他有红坨坨。儿子快去!有人回头说。于是一个小个子的光头就飞一样地向村里跑去了。

    我找你们的村民小组长吴长有……

    夕生有些着急了。

    他死了!死了三个年头了!有人冷冷地回答。

    夕生马上明白,至少有三个年头没有外人或上级机关的人来到这个石人峪了。夕生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幸亏他们还信红坨坨,否则可能连村都进不去了,夕生这样想着时听四周人说:儿子回来了。所有的人都这么说,使夕生知道这个奔跑的小个子名字叫儿子,因为他毕竟不可能是每个人的儿子。

    大头说去了毛让他进来,先住苦莱花院里。儿子对众人说。

    众人于是一拥而上揪住夕生按在一块儿石板上,有两个揪住夕生的耳朵,压迫着夕生使他一动也不能动,紧接着不知什么东西开始在头上“嚓嚓”地响起,突如其来的遭遇使夕生有些发晕,明白过来后夕生本能地开始反抗,反抗的结果是头上多了两道血口子。

    夕生当时想了许多,想到自己看过的小说中罪犯初入监牢被牢头指挥人拔光阴毛;想到了关于人权的一些问题;想到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想到了苏武牧羊……

    刚把这些想完夕生就已经又被人揪住站了起来,站起来后夕生发现四周这些人看他的目光明显地和善了许多。

    夕生拿起背包跟着那个叫儿子的小个子走进村子,一直走到村子中间的一处较大的院落里,一个女人脸子白净头发乱糟糟神情很麻木地迎了出来,她的身后瑟缩着一个小脏猴儿一样的小孩儿,分不出是男是女。

    大头说你就住这,吴长有刚死,你是新人冲冲煞气。儿子说完走了。

    院里有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和坐东朝西的两间厢房。吴长有的老婆,那个叫苦菜花的女人安排夕生住在两间厢房,临走时睁开眼睛好奇地对夕生打量一番,扔下一句;吃饭时我让丫头唤你,就走了。夕生匆忙间问了一句你们这里有黑板吗?也没见回答。

    夕生把背包胡乱地摊开在冰冷的炕上,心里想,大头是谁呢?

    夕生明白自己以后的教学生涯顺利与否将和这个叫大头的人息息相关,因为所有的人都听他的。

    大头是谁呢?夕生这样想着躺在炕上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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