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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家庭的过程
上小学时由于对复杂世界和复杂情感的蒙昧,承受力很差的我曾经有过四次逃离家庭的经历,即城市人所说的“离家出走”和乡村人所说的“跑腿子”。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承认,自己成长的过程其实是一个逃离家庭的过程。
一切都与父亲有关。
父亲属马,腊月出生,据说这种人脾气非常暴躁,不知是否属实,可在父亲身上却应验了。父亲是中师毕业的一名语文老师,由于爷爷的“历史问题”,在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他没有被获准考大学,这成为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隐痛。我的出生使父亲看到了希望:他把考上大学的任务没有商量余地地交给了我。
你得考上大学。他简短地说。这可能是自我懂事以后父亲郑重其事地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父亲是一个俗人,但他也颇有思想,比如“棍棒出孝子”、“学而优则仕’、“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等等,可以说是良莠并存,作为儿子的我只有欣然接受——纵有千万条缺点,但首先是他给了我身体。
童年是美好的,父亲牵着我的手在小学校的操场上教我背“长亭外古道边……大雨落幽燕白浪淘天……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长河落日圆”,上学后我进入少年,我美好的生活走到了尽头,从此,我只要学习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学习成绩不好只有饿着肚子迎接父亲的拳脚和耳光。我多次被打后开始仇视父亲和家。我开始有了逃离家庭的想法。当时在幼小的心中以为一切温情及美好都在不可预知的远方,稍大些则是一种很世俗意义上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了。
第一次是因为学习成绩下降,你可能没见过那种东北的火炕,吃饭时他很从容地把九岁的我从窗户踹了出去,他继续吃。我疼痛难忍大哭而无人理,我说我不要这个家了我走了,我就冲出了家里的木栅门。
我沿着小河边的公路悲愤地奔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甚至觉得自己小时候这么不幸将来一定能成大器。奶奶远远地追上来,她拉住我的手,她说阿男你走了爷爷奶奶可怎么办!我当时力气还不及奶奶大,稀里糊涂地被扯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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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父亲给我讲一道数学题,举着扫帚柄问我听懂没,怕又挨打我只好说懂了,没想到父亲说:那你给我讲一遍!我自然讲不出来,结果父亲打我耳光时把我脸打麻了,我已感觉不到疼,但我跑出了家。第二天,母亲发动小学的全校师生在小河边的树林里找到了饥肠辘辘而满身蚊虫的我。
第三次是父亲教我看时间,我总也明白不了六十分钟一圈儿的道理,于是我的鼻子又出血了,我又跑出了家。这次我跑出去两天,长度有十公里之遥。母亲和班主任老师、校长找到我时什么也没说,看了我半天才说:听妈的话回吧,离开家你会饿死的!
禅宗说悟道的过程有渐悟和顿悟两种,我想在听到母亲这句话的一瞬间我顿悟了,我开始思索:如何既逃离了家庭又能活下去?!
我开始动脑筋了,我12岁了,正上五年级,我想了许久,找到父亲:爸爸,我马上上初中了,你总让我考大学,考大学得考外语,镇上中学没外语,我想上县城上中学……
父亲在一刹那抬起头,不认识一样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惶恐,他对母亲说:阿男懂事了!
父亲第二天开始托人找关系花钱,一个月后的一个飘雨的早晨,我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车顶上有我的行李。那是1982年9月的某一天,我的第四次逃离家庭成功,从此我很少回家。
很快,我上了高中,父亲到学校看我,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说功课忙——你不是让我考上大学吗?!父亲问那春节你为什么也不回?我说一是学校补课,二是想到县图书馆看点儿书。父亲想了想说好。临走时父亲说:阿男呀,你上高中了,你的功课爸再也辅导不了了,你也长大了,爸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以后的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父亲上了公共汽车,尘土飞扬中他穿着中山装的背影悄然远去,一刹那我失聪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一辆公共汽车带着父亲渐渐远去,黄色的树叶在四周默默地飞舞……
我哭了。
15岁的我猛然开始警醒父亲粗暴背后的温情及坚强背后的无能为力,天下的父亲大抵是一样的吧,那么请允许我在这里也用一句许多文章中都用过的话来表达我当时的感觉:父亲老了。
是的,父亲老了,对于我及我的将来他再也无能为力了,他再也不能将我扶上马送一程。在我原来挨打最厉害时曾问过我母亲,我是不是亲生的,母亲说那当然,而且还是因为我的降生才确立了她在宋氏家族中的地位(父亲是单传,我有一个姐姐),当时我不信,可后来我望着公共汽车上父亲的背影时我清楚地感到了与父亲的那种来自血液的关系。
父亲再也不能将我扶上马送一程了,这于我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我想不清楚,但当时我明白:从此后我身后再没有那双有力的臂膀了——我将孤身前行,人海茫茫,我将一个人面对万丈红尘。
到四川上学后我离开家——那个东北小镇就更远了,那个有山有水的叫作家乡的小镇甚至成为一种梦境或想象中的美丽的概念。我第一次猛回头:在逃离家庭的过程中我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在地理上家离我越来越远,而心理上越来越近了。
1990年春节,学校组织到泸定桥搞社会实践,我又一次没有回家,父亲写了一封信到学校,上写:久盼理应归,岂是蜀道难?治学当严谨,何须常思伴?成都春色好,千里共婵娟。
看到信时我正在公寓活动中心看电视,电视画面是老鹰赶小鹰出巢单飞的情景,猛然间我咬住下唇,心里滋味万千。
毕业后来到草原上这座生产钢铁的城市工作,家仍然是千山万水之外,再也不用逃离了,渐渐长大的我开始能够在夜深人静时微笑着回望自己逃离家庭的过程,甚至在回忆中父亲打自己耳光的姿势也优美起来,开始写小说后,我把自己发的小说寄给父亲看,他总是写来厚厚的信按中学语文老师的习惯总结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父亲很爱写信,现代通讯把远方亲人浓缩成声音的今天他仍旧用这种很古典但具诗意的东西表达着他对他生命的延续——我的关注。这就是你我参不透的生命法则吗?
王朔说,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人很幸运,他们的头脑中有一个叫家乡的地方,任是多么破败贫瘠,也可以想象得十分美好……我当属于这幸运一类了,这难道又是逃离之功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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