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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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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拉——出来吧!

    仿佛遥远的冬季里落满雪的草原上传来的声音。这声音如刀片,划破我薄纸样的梦境,我睁开眼,我马上明白,到今天早上为止,少女苏日娜和少女伊人的故事都将走到尽头。我慢慢地转过头,我看见那个和我一样有几根淡淡的胡须的小管教站在那里,他低着头,我只能看见那圆圆的大盖帽的顶。也许他怕他怜悯的眼光激怒我,也许他不忍心看一个将死的人,其实他不知道,我也很感激他,感激他的低头,感激他叫了我的名字——塔垃,没有叫我的编号——3134

    就叫塔拉吧!是黎明前的草原的意思。

    我仿佛又象听到了我来到世界上的那天那个爱讲故事的莫日根老爹的声音,通过他我才知道了少女苏日娜的故事。

    哗啦——

    我刚刚动了一下,如同一种美妙而残酷的音乐,脚镣的声音就毫不客气地传来,提醒我自己的身份。

    我的手铐的链子和脚镣的链子之间系着一根绳,我通过这根绳多少能减轻一些脚腕承受的重量。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我一点儿也不慌张,我明白等待我的是什么,从我告诉他们我服从法庭判决,绝不提出上诉那天起我就在等待着这天。

    哗啦——哗啦——

    我走出我的号子,对着已经抬起头的管教笑了一下,我看到他也对我笑了一下。我同时看到走廊的尽头拐弯处有一群人,法院,检察院,看守所的都有,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履行最后的手续,或者说等着给我签发去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你等一下。管教说,我站住了,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他用一些纱布在我脚镣的钢圈儿周围缠了缠,我的脚腕早已磨出了血,结的痂又被碰破了,我听见我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再见了我的草原!再见了莫日根老爹,再见了我美丽的校园!再见了伊人——你现在明白草原上男人的眼泪都是金子了吗?

    我要走了。我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我用双手提起沉重的脚镣向前走去,我知道万能的长生天会收留我,乌拉沐沁草原的神会收留我,我的母亲正张开双臂等待着我,我仿佛听见她说:快来吧!傻孩子!快过来!傻孩子,妈妈的怀抱永远是最温暖的怀抱!妈妈的怀抱就是你的家,就象我们的乌拉沐沁草原是马儿的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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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录像厅里接到阿龙落网的消息的!当时我正在看谭咏麟的“89浪漫演唱会”。激光灯、电脑灯、升降台、干冰、爵士鼓、花束花环等等红堪体育场里的一切包括蓝黑色天空上的星星都来帮忙把这个杂种制作得神采飞扬,他向台下抛彩球,接住彩球的是一个高出他一头的,乳房象中国西北矿工吃的馒头一样的女人。好!我在心里恶毒地笑了,先前几个都是花一样小巧玲珑的小女孩,这次老牛吃嫩草看你怎么办?

    没想到的是谭咏麟缩到这女人的胸前,这女人象摸自己儿子头一样摸着他的头,谭咏麟也做出一种很舒服的样子。后来这女人坐在了台上,谭咏麟躺在了她的大腿上开始:忘不了你眼中那闪烁的泪光/好象知道我说谎/我茫然走错了地方/伤心却已不能忘……

    端起桌子上的茶我喝了一口,怀着一种毕生不能过上这种奢华生活的仇恨我把茶馆老板的竹椅坐得呻吟不已。

    我的脑海中此时闪现的是乌拉沐沁草原的夏季——草木葱郁;冬季——白雪无际,我想起莫日根老爹那不停地抖动的胡须;我想起莫日根老爹给我讲的关于少女苏日娜的故事;我想到了娜仁花泪流满面的样子;当然我更多地想的是伊人——我的来自四川的同班同学。

    不知为什么,我从见到伊人的第一眼就认定我喜欢她,有时我觉得她的眼睛象我的母亲一样——尽管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直到后来,我以蒙古人的性命向长生天起誓:我爱伊人。

    D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兴奋得满脸流光溢彩:嘿!阿龙刚刚被搞定!特大号外,公安科、保卫处、学工处、公寓管理处、系办公室空前大联合……哈——哈——

    D很愚蠢地笑起来。谭咏麟正对一个接到彩球上台后围着他团团乱转的傻妞唱:告诉我你有情来我有意/从此永远不分离……

    吼啥子嘛!有没有搞错……

    几个正专心致志对谭咏麟意淫的社科系女孩儿从前排回过头来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斥责得意记形的小D

    丢你个老母!D声音低下来回光返照地加骂了一句。

    从小D口中我得到如下消息:今天上午,也就是八月十五号的上午,九点一刻左右,在管理系、社科系、计算机系和基础部男生住的学生八公寓二楼217号房间,即二楼学生活动室,阿龙被抓住了。

    情况是这样的,早晨九点钟开始,公寓小姐开始打扫二层卫生,先从厕所开始,最后打扫学生活动室时却推不开门。学生活动室从不锁门,因为根本就没有安锁。既然推不开那自然就是里面有人顶住了,小姐刚要叫忽然听到了一些让她脸红心跳腿发软的声音,小姐还不太蠢,估计自己绝对处理不了,于是就马上报告。五分钟内,公安科保卫处学工处公寓管理处系办公室都赶到了,简直象消防队救火一样,每个人都很兴奋。撞开门后发现阿龙正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系裤带。桌子上铺了一张草席,草席上是棉被,棉被上是一绿衣女子,她正安祥地往上拉短裤。所有的人当时都愣住了,一是惊异于这女人的美丽,二是惊异于这女人的从容。是的,这女人的从容不迫使她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获得了迅速离开现场的机会。她下了桌子,摇了摇头开始往外走,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她那张美妙绝伦的脸,生怕沾上身似的马上让出了一个一人通道。这个绿衣女人边走边从乳罩里拿出一叠名片样的东西散发着,一些人无意识地接过了。这时小D也在门外观景,这个绿衣女人经过小D身边时不仅塞给他一张而且还用右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左脸,女人转下一楼不见了,这时公安科那个总穿一件油拉巴叽的大花衫的朱科长才如梦方醒地大喊一声:抓——住——她——!

    望着朱科长那张猪脸,人们都哄地一声笑了。而且不知为什么当朱科长带领苟副科长往楼下冲时人们都挨挨挤挤地左撞一下右撞一下,不给他们两个人让路,两个人狂吼乱叫着屁滚尿流地冲出人群消失了。再回头看阿龙,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象一个刚刚被国民党特务抓住的地下党员,完全是一种:你们抓吧,反正,我已把情报发给边区支队了的神情。真是,在某种瞬间,正义和邪恶好象都颠倒过来了。

    人们再一次笑起来是因为发现手中那粉红色的名片上印着四句话:阿玉阿玉,亲亲阿玉,全套服务,保您满意!

    简直帅呆了!D讲完一切又加上这么一句,并把他荣幸地得到的那张粉红色的名片递给了我。我仔细地看了一下,公平地说,印刷得极为精美,而且还散发着某种不知名的高级香水的味道,除了那四句话旁边还用签字笔签着很好看的两个字:阿玉。字很有体,给人一种练过硬笔书法的感觉。

    阿龙,你完了!我心里恶狠狠地说,伊人早晚是我的,等着瞧吧!看谁笑在最后.笑在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我想起了伊人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我想到了母亲,我喉头有些发热,我觉得自己真他妈悲壮。我站起来对身边社科系的那个蠢妞说:闪开。回头对小D喊:小D,咱们去喝酒。小D有些诧异:有没有搞错哎,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刻呀,喝什么酒呀?!

    少废话,我告诉你,这次阿龙嫖妓被抓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一定会被开除回家的,系办袁主任早对他不满了,他死定了,他走了之后伊人就惨了,孤苦伶仃,我要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在她的眼前,让她知道我是真心的阿龙那小子是假意的!再说即使伊人再新潮这次阿龙的事对她也是个打击!沉重的打击呀!哈——哈——

    我不由自主地狂笑起来,四周的人都惊恐地瞅着我,我没办法,我太高兴了,我有些控制不了自己,我太爱伊人了,为了她我愿做一切事情,我忽然有些明白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了。

    D,快走,喝完酒我就要对伊人发起冲锋了!机会千载难逢,属于我的只有一次,天主保佑佛爷保佑妖魔鬼怪都来保佑吧!长生天呀我真是他妈太高兴了。我说话可能太放肆,我好象既玩世不恭又纯真质朴,但我确是一个来自草原的真正的蒙古人。我是在大二的时候开始追伊人的,许多满身酸味儿的文人墨客都把激动起来的女孩儿的乳房形容为两只小兔子,可我从未留意过伊人的这个部位,相反我觉得她的眼睛扑闪扑闪倒象两只小兔子,象娜仁花的眼睛,更让我想到母亲,基于这种感觉我就开始追伊人了,同时我认为我有理由放松一下,因为在高中时有两个女生追我,初中时有一个半女生追我我都没敢回头,因为我要考大学,现在想起来有一些吃亏的感觉。当然开始追伊人时除了眼睛的原因外并无理由,倒有些公鸡爱母鸡的感觉,这一点请原谅我的粗野和直率——我们一直是有目标的——考上大学,而如今我们考上了,于是我们又没有了目标,然而我们个个精力充沛,总得找一些事干吧?一个作家还是哲人说过嘛无所事事是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最大的敌人。我认为我把敌人打败了,因为我找了一些事情干。

    说到这你可千万别认为我是一个无聊的流氓的,不负责任的家伙,不是的,我其实真的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蒙古族青年,在入校的第十一天我就和大宝——来自新疆的我的同寝室好朋友两个人一齐向学生党支部书记蔡老师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这一点我和大宝是极为虔诚极为正正经经的,我对共产党还是实心实意地热爱着,我除了相信书本我还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记得我上初二时四十八岁的父亲和四十九岁的母亲双双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据他们说是我们苏木的党委副书记领着宣誓的。两个人回到家里时都很高兴,脸红扑扑的。两个人炒了一盘鸡蛋又拌了一个豆腐,还破例地喝一点儿酒,又刷了一遍牙,然后推上自行车去十里外的一个村庄家访去了。就因为这一点我自觉自愿地交了入党申请书,当然这中间也有一些诸如想早点儿在学生时期解决组织问题的不太纯洁的想法,但我想读者能原谅的,成长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我毕竟还小。

    我是在第七天认识伊人的,西南的这座城市多雨因而潮湿,穿过学校的后桥我象许多新生一样去学校家属区的连锁店铺乱逛,这里商店、饭店、茶馆兼录像厅、美发屋、书摊、鱼档、服装市场,地摊麻辣烫火锅应有尽有,我兴高彩烈地哼着“我的未来不是梦”游逛着,当然,如果没什么别的妨碍我也象戴望舒一样“希望逢着一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恰好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伊人。

    伊人坐在那里正和外系的几个女孩儿喝饮料,远远地我感觉到有伊人吹气若兰的声音传来:天府可乐还是挺好喝的……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伊人手举饮料的一个侧影,在夕阳的映衬下,这一刹那的形象是如此美丽,我记得我当时呆了。

    我可能就是那一次明白的什么是“秀色可餐”。我机不可失地凑了过去。也向老板要了天府可乐,一边做出一种非常优雅的样子,可惜伊人并没注意到我,看来只好我先说话了。

    伊人,喝可乐呀,你家是哪儿的?我只好先答话了。

    四川的,你呢?伊人眼皮抬起一下又落下去了,可就是不看我,看来她原来就已经看见我了,我欣喜若狂马上回答我是内蒙的。

    哇塞,内蒙的,那一定有大草原了?一定有野花,野马、牛羊什么的,你每天骑着马或羊上学,所以你有点儿罗圈儿腿,听说你们男男女女都住在一个蒙古包里,听说你们没有水洗碗就用羊皮擦一擦了事,听说你们吃生肉或半生不熟的肉,听说你们每人带一把蒙古刀,一句话不对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听说你们那刮白毛风能把人都刮走?听说……

    我看着伊人的大眼睛,我兴高彩烈又哭笑不得。女孩儿总是喜爱一些美好的东西,我还是讲一些美好的东西给她听吧!于是我告诉她夏天的时候,草原上的草们生机勃勃,到处都开满了野花,有车前草,有大碗花,有喇叭花,有女人花,有公主莲;当然,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我也不得不告诉她,有些地方在有些时候也能发现一些狗尾巴草或狗尿苔什么的。说出最后一句我就有些后悔,我这人真是太实在了,我发现我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为少女创造梦幻创造得不彻底的人。

    我和少女伊人谈了有半个小时关于草原和命运及高考的一些事情,当时我们都刚刚从独木桥上走过来,还常常心有余悸,并且常常为自己能走过独木桥而沾沾自喜。

    我们去逛书摊吧,我装出一副敏而好学的样子向伊人提议。我抢先为伊人付了饮料钱可伊人并没注意到似的。我感到自己真蠢。

    我们到了一租书摊前,听高年级的伺学说读传记的人都是一些有野心有抱负的人,为了表现我的不同凡响,我租了《库图佐夫》;《隆美尔》;《尼米兹》;《布莱德雷》,还有R·特里尔的《毛泽东传》;《彼德大帝》;《从土伦到滑铁卢》等等,当然我也选了古龙的《血海飘香》、《大沙漠》、《画眉鸟》。

    我注意到伊人选了三毛的《万水干山走遍》;《哭泣的骆驼》,《厚黑教主论》;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为你自己活着》;《人类性学基础研究》等等。

    我陪伊人一直走到女子三公寓门前,我目送她进入楼内,我又回到后桥书摊把所有伊人借的书都借了一本。

    我已找到了下次谈话的话题,我真聪明。

    有一个穿制服的,不知道是检察院还是法院的走上前来对我说了一些什么,我不断地点着头,好象是核实一些什么吧。

    我的头发早已剃光,我感觉到自己亮晶晶的,肯定象草原上正午的太阳吧!我想。

    我记起了小时候,中午的时候,准能见到莫日根老爹骑着那匹拐腿的紫色母马来到我家门前,下马的第一句话就是:塔拉还好吧?!

    母亲总是很高兴地迎上前去,帮莫日根老爹搬下所有的东西,有羊肉、奶酪、马奶酒等等等等。并且大声地告诉莫日根老爹:塔拉好着呢!大哥你放心吧!又带好多东西来,好象我家没饭吃一样。

    然后就是吃饭,喝酒,父亲和莫日根老爹坐在里边,我坐在外边,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谈着关于我的事,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一定能当上国家主席的人,当然最后他们两个当中总有一个退一步讲上一句:怎么也不会扯羊尾巴吧!

    然后他们就把我扯过来扯过去地看,看得我极不耐烦。最后总是母亲出来解围:行了!没缺啥吧?!

    莫日根老爹走时母亲总是说一句话,莫日根大哥你就放心吧!两个老师还培养不出一个学生来,他会考上旗里中学然后去外边上大学的!莫日根老爹就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地上马走了。

    我小时候总盼望着莫日根老爹来,他来了以后我能有奶酪吃,有时我还被父亲允许喝上一些马奶酒,虽然只是味道淡淡的那种。

    我小时候就能感觉到,我和莫日根老爹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

    打起精神来,当初的劲头儿哪儿去了?

    有声音喝斥我,我回过神来,发现一左一右两个警察架起了我,我闭起了眼睛,我什么也没说,我的眼前,乌拉沐沁草原的太阳照着,我的耳边,高亢的筒钦和低回的马头琴交替奏响,我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落泪。

    归来——吧——孩——子,我听到有声音自草原深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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