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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头之死

         伞:挡雨或遮太阳的用具,可张可收。——《新华字典》
         头:(1)脑袋,人身体的最上部分或动物身体的最前部分
           (6)首领                     ——《新华字典》
         伞头:民间高跷或秧歌队号令全班人进退及答谢主家者。  ——《中国民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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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下午,村里人得到消息,说王林死了,是跳井死的,确切地说是三十晚上跳井死的,当时的情况是他老婆李桂荣又发起疯来把挂在梁上的腊肉以及过年吃的一袋米、半袋面都扔到了粪坑里并在上面拉了一泡稀屎尿了一泡尿,王林回家时她又惶恐地喊着朝王林冲过来,她喊:我不喝尿我不吃屎,谁让我喝尿吃屎我就劈了他。她手里拿着一把铁揪向王林冲来,王林无处可躲就顺手拿起砍柴斧招架了两下,就不巧在李桂荣头上砍了两斧,李桂荣倒下一动不动,王林看着一动不动的李桂荣头上流出血就跳到她跟前踢了一脚说哎——!李桂荣仍旧一动不动王林就出来到菜园子跳到了刘秃子家后菜地的那口井里,初一早上刘秃子老婆要做饭发现缸没水了,就扯住仍赖在被窝里的刘秃子说:没水了去挑水!刘秃子说:哎——哎——哎——你揪我耳朵干嘛,我这不起来了嘛!咪起眼睛想了想:哎——你说那王林媳妇不疯有多好,俊眉俊眼儿的,白嫩白嫩。刘秃子老婆说:王八蛋操的!你昨个下午是不是又去找她了,怪不得昨晚上老实得跟面条似的,刘秃子说:放你妈驴屁!大年初一还跟我穷吵,你一个人我都添不满还有劲儿去找别人?刘秃子老婆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刘秃子再不理她起来挑水去了。早上吃完饭刘秃子老婆说我总觉得这缸水有怪味儿,刘秃子说别瞎寻思了,一准儿是你喘气时自个儿放屁了,刘秃子老婆说你少放驴屁。两个人都没在意,到了黄昏时王一庆和李国军把王林从井里捞上来后村人看见刘秃子和他老婆开始骂骂咧咧地往门外泼水,两个人口径一致地骂着:王林你这个王八犊子,怎么死不好偏偏往井里跳,跳井也就跳吧,你挑个吃水人少的井跳呀,偏偏跳菜园子这井,还有这王八蛋操的早不死晚不死三十晚上死,全村能心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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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黄昏时人们都聚到王林家,王林的老婆李桂荣在炕里躺着,头上的血和她的头发已经凝固在一起,她呼呼地喘着气,眼睛一翻一翻的,能看出她挺高兴,人一多她就高兴,今天她家人最多。窗外木头和毯子搭了个棚子,王林躺在里面,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头上破了很大一个洞,但是看不见血也看不见脑浆。齐财媳妇和李国林媳妇正在争论王林是撞在井壁上撞死的还是在水里淹死的。王林的大儿子王立新手里拿着一根糊着白纸的棍子象举枪一样举在空中,他不断地喊:爹——西南大路/宝马良驹/逢山开路/遇水修桥/走关过府/畅行无阻/黑白无常/叮叮当当……

    王立新的媳妇见人进院就马上跪下磕头,人一多她根本就没有站起来的时候,冻得脸发紫。

    几乎进来一个人就问:乔麦莲,乔麦莲来了没?

    几乎进来一个人就问:王林鸡巴死了,今年正月办会谁鸡巴当伞头呀!

    人们就愣住:可不是,乔麦莲来了没有?

    人们就愣住:可不是,鸡巴王林死了,正月办会谁当伞头呀!

    不久人们看见乔麦莲进来扑到王林身上就哭:我那——你那死鬼哟——哎——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呢!我这不给你送钱来了吗——哎——哟——!哭着从怀里扯出一叠大团结,使劲往王林盖的被子上摔,又要往焚纸的瓦盆里扔,王立新走过来说:婶儿你别烧那钱,那是真的!递过一叠刚刚印完的草纸,上边除了图案有四个字:冥府通宝,乔麦莲就止住悲声坐在瓦盆边一张一张地焚化,一边轻声抽泣着。就有人说:乔麦莲那钱是什么钱呀,是不是种子钱,是不是王林的种子钱?是的话咱也跟村长去要,发了嘛为什么给扣下!又有人说:你快算了吧!你就能肯定是种子钱?不是的话拐子刘给你穿小鞋挤不死你。先前的一个就说:我才不怕那个拐王八呢!村长咋的,还不一样当王八?后一个就说:算了吧!你少吹牛逼,不过,我觉着王林和乔麦莲啥也没有,不说乔麦莲,王林可是伞头呀,咋也是半个文明人儿,吃文咬字儿的,哪能干那背心背德的事儿呢!前一个又说:操,你也别说,还顶数这文明人儿肠子弯弯绕绕多,那陈世美是文明人吧,怎么还……

    正说着,村长刘玉和进了院子,有人轻轻一声:拐子刘来了,人们就停止了喧哗,就有人假意上前拉仍在哭的村长老婆乔麦莲,人们看见村长刘玉和脸色很不好,人们看见他一拐一拐地向乔麦莲拐去。

2

    其实王林是个农民,一个很普通的农民,就是你如果到乡下的话在田间地头经常会碰见的那类,所不同的是除了农民外王林还是一个手艺不错的木匠,这也不稀奇,许多农民木头活都能来两下,真正叫村人佩服的是王林是一个伞头,一个很不错的伞头,是那种能把收帖请会的东家打发得合不上嘴的伞头,再就是令旗一举,全会上下老少几百人哪个不是服服帖帖?那是除了村长拐子刘外唯一能发号施令的人,他让扭就扭,他让走就走,他让卷“白菜心”就卷白菜心,他让串花就串花,他让二虎把门就二虎把门,其实以前也不是没伞头,只是都木头木脑,只会几句:把旗举我就便开了言/东家你在上可听周全/我今天领兄弟来拜年呀/祝你全家保平安呀——收贴迎会的东家当然也只是例行地摆出几盘水果点心就完事,然而自从王林当上伞头后去除老一套,满口新词,再加上他总给别人干木工活,人头儿熟,各家各户的身份、地位、特点都一清二楚,他就来个胸痒挠胸背痒挠背,每个都打发得服服帖帖。比如去年,会上一班兄弟来到了邻村一户老人家,这家老人是个满清秀才的孙子,说话之乎者也的,王林看了看老爷子的派头马上令旗一举吟出四句:秩秩斯干/悠悠南山/兄弟至此/揖贺平安!尽管有些古今混杂略嫌生硬,但老爷子还是觉得耳目一新,当即让个体户儿子又拿出一张伍拾元的票子压在一条“大生产”烟下。还有就是去年全会过了小河去邻村打场,刚把场子圆完王林就令旗一举来了四句: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门前六七树/八九十枝花……令人耳目一新而又通俗易懂,邻村老百姓马上就觉得这高跷会真是不寻常,恰好应了那句:不是猛龙不过江。

    按说王林有木匠手艺,地里活是一把好手,本应过上好日子,可是偏偏天不从人愿,村里人人都知道王林年轻时和乔麦莲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全村两个人一个人是小伙子中的人尖子一个是大姑娘中最漂亮的,看起来也确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但两个人最终就是没能天地一家春,原因就是两家都挺穷,王林见实在没办法,乔麦莲的父亲乔来财又提出要三千块钱礼钱,正好改革开放,王林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他就在自己的地里种上了甜菜,没有种玉米,因为离村子九十六里地的县城有一家糖厂,开始就近收购原料,甜菜长势日见繁茂,王林和乔麦莲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美好前景,乔来财也对王林客气起来,似乎也默认了王林未来女婿的地位。后来甜菜卖了,麦莲妹子只等王林哥哥送上礼钱来迎娶,可糖厂却给王林打了白条,说是资金周转不灵,先欠上一段时间,王林怎么想也没想出办法来,只好捏着白条回了家,不久乔麦莲就由乔来财做主嫁给村长拐子刘。王林后来每每想起这一系列的事情就总是叹人算不如天算。后来乔麦莲张罗着把自己表妹的小姑和王林弄成了一对,她就是李桂荣,也是一个模样俊秀的姑娘,村里人公认李桂荣和乔麦莲是两个“妖精”,这妖精两个字在这里是褒义的,类似于城里人说的“模特儿”,村长刘玉和本来有些担心,觉得自己配不上乔麦莲,更担心乔麦莲嫁给自己后再和王林明来暗往的,自己面子上岂不是太过意不去了,后来见王林和李桂荣成了,李桂荣的模样又不在自己老婆乔麦莲之下也就放了心。再说这王林和李桂荣本来生活得好好的,李桂荣第二年就给王林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就是后来的王立新,可是王林觉得一个小子有点儿少,就和李桂荣商量再要一个小子,李桂荣也没异议,就要了,可是出来后却发现是个小丫头,不甘心,又要,又是一个丫头,这期间自然免不掉乡计生办的人苦口婆心地做工作,说些什么“生活要小康,人口要下降”、“计划生育是我们的基本国策”、“一对夫妻一个娃,以后生活乐哈哈”,但都没起作用,最后家里的钱罚没了,东西也搬没了,计生办的人又和乡派出所的李公安员来了,把这李桂荣强行拉走做了绝育又关了几天,这几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李桂荣出来后就疯了,好时痴痴呆呆不言不语,坏时乱打乱砸胡言乱语,弄得王林一筹莫展,久病床前无孝子,王立新渐渐长大大,开始嫌弃李桂荣。后来找了个媳妇就分家单过了,王林就开始喝酒,每喝必醉,木匠手艺也生疏了,找他做木工活的也越来越少,王林回家对着两个尚幼的丫头和乱砸乱打胡言乱语的李桂荣呆不了几分钟就往外走。

    日子难熬,但年节好过,王林暗淡的光景里总是盼着过年,到了年节他就不是那个破败的家的一家之主了,他是全村高跷盛会的伞头,是掌旗人,这时为了让高跷会在自己家多热闹一会儿不知有多少人对他赔笑脸,有多少人和他搭话,过年的一个正月是王林非常暗淡的生活中最快乐的日子,他受到了人们普遍的爱戴。

3

    其实村长老婆乔麦莲三十晚上后半夜并没睡多少觉,她前半夜领着孩子发了纸,又给保家仙和请回的祖宗们上了香,放了鞭,煮熟饺子,给老公公——拐子刘的父亲刘骆驼的牌位磕过头,领娃子吃过饺子就睡下了,但不一会儿就惊醒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王林手里挥着当伞头的令旗穿得里外三新朝乔麦莲唱:把旗举我就又开了方言/小莲你在上可听周全/我有心在此地多多玩乐呀/下有那场子还等着咱圆……唱完就坐上一辆车走了,乔麦莲怎么追也追不上,醒来后就有些怕了,忽然想起那是一辆白马白轮白架子的白车,这时拐子刘手摸摸索索伸进来乔麦莲就抓住手摇了摇:哎,我做了一个梦,这梦有点不好……

    拐子刘见乔麦莲没兴趣就泄了气说:瞎寻思什么呀,王林才没那么小心眼儿呢,不就是几个种子钱吗?全村都没发,又不是他一个人没发,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呀?!说完转身睡着了。

    乔麦莲却没有睡着,她在黑夜里眨着眼睛想事,她想王林这个年可咋过呀,自从县种籽公司把村里发展成制种基地后全村大部分人都持观望态度,连村长刘玉和也没种那种叫1234的玉米种,说是收购时一块四毛九分钱一斤,鬼知道是不是又打白条呢?只有王林和学校一个叫宋维新的公办教师大面积地种了1234玉米种,其他有闲地的人家每家象征性地种了一点儿,王立新自从分家单过后一直跟王林要钱买车,想拉庄稼、跑运输,可王林哪有钱呀,王立新就和父亲干仗,有一回甚至把王林的头也打破了,王林当着乔麦莲和众乡亲的面说我早晚有一天要跳井,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呀!乡亲们就说:你可别跳井,你跳井谁办会当伞头呀?王林就想我原来还是一个有用的人就没跳,乔麦莲清清楚楚地知道王林之所以下这么大力气制种挣钱其实是想先帮王立新买上车,然后治李桂荣的病,因为镇医院的老吴先生说这病花些钱花些工夫是可以治好的!王林就又有了希望,把所有地都种上了1234玉米种,连原来种菜的地都种上了,最后大丰收,所有种子一千八百斤都交到了镇上的收购点儿,收购点儿付款时却按村发到了村干部手中,让村干部再按名单下发,这样钱就到了村长拐子刘手中。

4

    村长刘玉和的腿是小时修水库炸石头石头滚下来砸的,村人都说那一炮是王林的爹王老三放的,说是刘玉和还没撤离到安全地带王老三就点炮了,石头就下来了,刘玉和就成了拐子刘了,别看别人那么说刘玉和一直认为自己心里对王林丝毫没有什么疙瘩,甚至还对王林怀了一丝歉意,因为毕竟是自己当年用了一点儿很不光彩的小手段才把乔麦莲抢到手的,说来老天爷对刘玉和也挺公平的,把他的腿砸拐了却送给他一个村长当,当时提什么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革命化,”刘玉和只有一个专业化理解不了,后来理解为:既然我的专业是当官了那就好好当官呗!这不就成了专业化吗?刘玉和上过几天高中,岁数又轻,爹是渡过江的战士,他觉得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到了,就给同过几天学的副乡长马大壮送了两瓶“126(一种一块二毛六分钱一斤的散装白酒),马大壮就让他当了村长,当上村长的刘玉和第一个想法就觉得自己已经是领导了,领导就是英雄,第二个想法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把全村最美的女人乔麦莲娶到手,说评书唱京戏都是美女爱英雄,既然自己成了领导成了英雄乔麦莲就应该爱自己自己就应该娶乔麦莲!但在当时刘玉和知道自己胜算不大,因为事实和舆论都倾向于王林和乔麦莲是一对,而自己又是个拐子,正在着急的时候,机会来了,乔来财因为家贫娶不起儿媳妇向王林要三千块彩礼钱,王林拿不出来,因这王林家也挺困难,而刘玉和的爹刘骆驼是烈士,有些抚恤金,刘玉和的娘手巧总是做些绣花的枕头套卖,就积了一些钱,三千块钱还是拿得出来的,正在这时县糖厂通知按村去领卖甜菜的钱,刘玉和到了县糖厂别的村镇都领完了,原料科的人说现在甜菜糖干不过甘蔗糖,销售有些不畅,资金回笼有些慢,现在还有你们五六个村没领可是我们没现金了,只能再付三四个,还有两三个得再等一段时间,你们看看哪个村发扬一下风格等一等,刘玉和稍加思索或者说根本没思考就站起来说:我们村发扬一下风格。

    过后刘玉和检讨了自己,他自己向自己承认那一刻他确实想到这笔甜菜钱全村其实只有王林一个人的,没有这笔钱乔来财是不会让乔麦莲嫁给王林的,而自己的机会就更多了一分。后来刘玉和就没有太多愧意了,他把白条子放到王林手里的时候似乎看到乔麦莲向自己笑了。后来果真顺理成章乔麦莲就嫁给了他刘玉和。

    刘玉和还打心眼里感谢王林的一点就是刘玉和和乔麦莲的洞房花烛夜乔麦莲就落了红,刘玉和一边想:还是我占上头一遭儿!一边在心里微微泛起对王林的感激之情。

    可是去年正月初八刘玉和感到了王林对自己的深深的威胁,当时村里的高跷会给马副乡长马大壮拜年,王林施展自己的才能把胖胖的马副乡长哄得乐乐呵呵,他是这样唱的:锣鼓一停/便开言哪/马乡长在上你可听周全/今天三家村来拜节呀——/可真给马乡长添了麻烦——/添麻烦呀也不道歉呀——/谁叫马乡长你是我们父母官——

    中途王林又让两个狮子过去在马大壮家门口一边一个来了个“二虎把门”,马副乡长高高兴兴地掏出了五十元钱。

    终场时王林令旗一举唱:书香门弟/鼎盛世家/吉星普照/鸿运无涯——/唱一篇来我就又一篇——/班中的伙计可听周全/我有心在此地欢欢地扭呀——/下有那场子还等待着咱——/一谢点心我就二谢烟/三把那邓小平谢上几番——/改革开放他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呀/马乡长带咱们奔向美好明天——

    胖胖的马副乡长一边乐呵呵地让儿子给王林递烟一边走过来对带队的刘玉和说:这个伞头不错嘛,蛮有政策水平的,大刘呀,你腿脚不好,村长支书一马双跨这么长时间了也够累的,我看把支书让出来让他干干吧,又不碍你什么事,说是管党务工作,你们村没几个党员也没什么党务,具体事情咱俩再商量……

    临走马副乡长问了一句:他叫啥?刘玉和觉得自己的断腿隐隐做痛,他晕晕乎乎地说:叫——叫——王林——

5

    “要钱事件”的实际发起人是宋维新,他种的1234玉米种数量和王林不相上下,宋维新是村里唯一的公办教师,也是全村唯一的状元的父亲,他的儿子刚刚考上南方一所大学去读书,春节说是不回来了,说是去搞什么“社会实践活动”,让家里速寄一千元钱到学校,宋维新手里确实没有几个钱,宋维新觉得自己这一年也没有省下几个钱,尽管一直想存钱冬天买了劣质烟煤,把二号炉子换成了半死不活的三号小炉子,可没想到没省下煤钱却把家里人的气管弄坏了,几个人每天咳嗽,宋维新想只有向拐子刘要钱了,因为宋维新有确切消息:钱已发到了村长手里,村长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发,这是乡教育助理告诉宋维新的。可是宋维新天生胆小就去找王林商量,因为他知道王林是最需要这笔钱过年的,王林听了后二话没说就和宋维新走了。这一天是大年二十九,头一天王立新又过来和王林打了一架,不知为什么王立新顽固地认为王林有钱,“没有钱也有黑货(鸦片)!”王立新这样对外人说,但这次王立新没把王林头打破,只是简单地把他的木匠家什砸了几件,王立新说:你不让我致富我也不让你致富。

    路上种种子稍多的一些人也闻讯凑热闹跟上往刘玉和家里去,一行二十几个就往刘玉和家开去。人们都在等着看好戏。

    刘玉和听明白来意连炕都没下,他只说:种子钱下来了,都在我手,现在村上没有公款了,春耕化肥农药马上下来指标,让先交钱……今年化肥短缺,肯定满足不了每家的需求,每家给多少村里要统一考虑,你们要是自己有门路弄到平价化肥呢我拍手欢迎……

    几句话过后人走得只剩下三五个了,大部分人都后悔来凑热闹,门外的马上把头低下溜了。

    乔麦莲走过来在人群掩护下握住王林的手:他叔,他爹当这个芝麻官也不容易,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女人的软弱是最好的武器,好心的王林低下头默默地走了,王林走了之后宋维新也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就出了屋,因为不出屋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宋维新挺泄气,他想我这知识分子好冲动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身后他听见刘玉和很清脆在唱了两句《红灯记》的唱词:爹爹挑担千斤重,铁梅我也要挑上他八百斤——

    “要钱事件”就这样简单结束了,我之所以不愿浪费太多的笔墨写这件事,是因为它规模太小,持续时间太短,影响太小,几乎是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简直当不起“事件”这个词。

6

    其实1234种子钱十一月份就已发到了刘玉和手中,只是刘玉和一直没把它发到王林和宋维新他们手中,因为这一年以来刘玉和一直在想着马副乡长和他说的话,虽然马副乡长并没有找他和他商量“具体事情”,但刘玉和一直隐隐感觉有一丝不安,他感到有阴影正向自己逼近,后来他真的感到很危险了,他就想我该怎么办?但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他想起自己上高一学历史历史书上说列宁写了《怎么办》一书,他想现在那本书如果在手边有多好呀!

    刘玉和想:钱到我手了,早发晚发我发下去不就行了?谁还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但内心里刘玉和知道自己多么想过了腊月和正月把钱发到王林手中。事实上刘玉和也这么做了。

    我又没贪赃枉法!刘玉和这样对自己说。

    这样腊月和正月王林就没钱给马副乡长买“126”,绝对没有!刘玉和潜意识里是这样想的,对于王林家的贫困状况他了如指掌。

    原本刘玉和对自己的这一不太光明的做法不太好意思,可是腊月二十九发生的“要钱事件”使刘玉和愧意全无,反而一下子产生了一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看——还没当上支书就和我作对了!刘玉和听见心里自己对自己说。刘玉和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要钱事件”。

7

    大年三十下午,刘秃子和王一庆、李国军三个没事儿干,吃饱了喝足了,不打扑克没意思,打扑克又怕输钱,刘秃子就想了想说:咱们逗李桂荣去吧!王林在小神仙家给小神仙打家具,保证不在家,王一庆和李国军说去就去呗!反正哪儿都没意思。就来到王林家,果然就见李桂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三个人就围住她开始逗起来,李桂荣人一多就高兴,也没有骂人,后来刘秃子转了一个念头就说了出来:她的奶子比我老婆的大,我想摸一下,王一庆和李国军说摸就摸呗!刘秃子说:你们两个可别告诉王林呀——要不——咱们一起摸吧!

    王一庆和李国军说:摸就摸呗!

    就都摸了。最先是刘秃子因为是他出的主意,最后是李国军,轮到李国军时不知为什么李桂荣拚死挣扎不让摸,李国军就随手拾起一摊干牛粪递到李桂荣眼前:不让摸就让你喝尿吃屎。

    李桂荣脸色发白眼睛发直地让李国军摸了,李国军有些恼火就使劲捏了一下,李桂荣当时就犯病了,发疯地跳、骂!

    三个人笑着,看看已是黄昏就回家包饺子去了。

8

    刘玉和走到乔麦莲跟前站了一会儿,乔麦莲哭声渐小时刘玉和上去拉起乔麦莲:行了,别哭了,声音怯怯地。乔麦莲抹着鼻涕站了起来。

    你把种子钱发了!乔麦莲小声而坚定地不动声色说。

    明后天再说吧!今天……刘玉和急得脸发白。

    乔麦莲的眼光异常坚定,她认定是晚发种子钱害了王林,此时她和王林之间的点点滴滴的细节历历在目。

    刘玉和的眼光渐渐露出怯懦,最后他低下头说好吧,刘玉和明白失去理智的女人什么事都有可能干出来。刘玉和想:这个臭婆娘,一点政治策略都不懂,我早晚把她踹了!

    刘玉和最终在乔麦莲即将到来的歇斯底里前屈服了。

    大伙听着,王林出了这事谁也不能不管,好歹王林还是咱们高跷会的伞头呢!乡里乡亲这些年……刘玉和清清嗓子回顾了许多自己和王林小时候尿泡尿和点泥做个饼干两个人抢的细节,乡亲们也都渐渐感动起来,想起王林的种种好处,有几个老婆儿眼圈也红了。

    !另外,乡里方秘书说今年化肥不用先交钱了,你们谁制1234玉米种的今晚明天的就去我那儿把钱领走了吧!大过年的,谁家都等着用钱。刘玉和往院处走了两步,象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说。

    我跟二叔去领吧!王立新媳妇忽地站起来说。放屁,你在这儿磕头,我去领!王立新速度极快地说。

9

    一千八百斤1234玉米种,每斤一块四毛九,共贰仟陆佰捌拾贰块钱都到了王立新手中。王立新精打细算地发送了王林。正好是赶上了殡葬改革,不许用棺材土葬,一律火化,王立新觉得殡葬改革就是好,他用二十八元买了一个骨灰盒,运尸费用二百元,捞王林的王一庆和李国军每人五十元钱,又办了两桌酒席答谢花了二百三十元,因为是正月又是白事儿几乎没人吃,给王林买了一套灰色亚麻布中山装花了八十一元,共花了六百三十九元,余下二千零四十三元,王立新离梦中的双利牌农用车更近了一步。

10

    伞头王林死后,人们都很怀念他,或者说怀念他带给每家每户的欢乐,人们都说:唉!你说王林吧!多好的人呀,早死了二年,唉,你说以后咱村办会谁当伞头呀!

    王立新接管了李桂荣,这完全慑于乔麦莲的压力,当初王立新是想把李桂荣推给爷爷奶奶的,乔麦莲说:你妈把你生下来养这么大容易吗……

    王立新说:他们图一时快活生下我就什么也不管了,媳妇还是我自己搞的呢……

    乔麦莲猛地给了王立新一个耳光:你还算人吗?你是畜牲!

    王立新看没办法就在厢房窗户上的铁栏杆拴了一根绳子连上李桂荣,又放了一炕玉米棒子让她往下搓粒,据村里人说有时李桂荣喊得厉害了就被王立新老婆用抹布塞住嘴。

    正月初六时又开始筹备办会了,可是找了几个伞头都提不上台面,正赶上马大壮副乡长下来检查农民春节文体活动,刘玉和和民兵连长就请了马大壮一顿,喝得都有点儿多,马副乡长问起办会的事时说你们这儿的那个伞头不错啊,今年还是他吗?刘玉和酒醉心明地试试探探说:马乡长是说那个你说他政策水平高想让他当村支书的伞头吗?马乡长愣了愣说:什么政策水平?什么支书呀?我怎么没印象呢?民兵连长看看马乡长又看看刘村长笑哈哈说:嗨,现在这年头,伞头谁不会当呀,不就那么几句吗:把旗举我就便开了言……

    村长刘玉和脸色发白,喝光了杯子里的一块二毛六尖着嗓子喊:爹——西南大路/宝马良驹——/逢山开路——/遇水修桥——/走关过府——/畅行无阻——/黑白无常——/叮叮当当……

    马副乡长和民兵连长都以为他喝多了也没在意,马副乡长还说大刘呀,你爹死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又想起给你爹指路的词儿了,别指了别指了,他早到了八宝山了……

    送走马乡长刘玉和从胡同口往家走时脚下不稳跌了一跤,爬起来没头没脑地喊:马乡长你听真了我也能当伞头我也会唱: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门前六七树——/八九十枝花……添麻烦呀也不道歉呀——/谁叫马乡长你是我们父母官——/改革开放他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呀——/马乡长带着咱奔向美好明天——

    民兵连长心里一惊:好家伙,这家伙啥时候练成这么一手!

    全村人都听到了王林那优美的唱腔,但每个人都知道王林已经死了,是大年三十晚上跳井死的,于是人们想:这是谁呀,唱得能赶上王林,今年办会伞头这不有着落了,不用请外村的了?!

    全村人从家里涌到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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