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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的寓言

人还有什么可以盼望?
当死神熄灭了他生命的火光……
——《圣经》·赎罪曲


上篇 一直想飞的苦菜花

  苦菜花静静地躺在炕上,头歪向一边,头发乱蓬蓬地,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隔一会儿里面蠕动一下,嘴角一丝涎水越拉越长,一会来了一丝风就很不情愿地断了,她积攒了一会儿力气,把手从肮脏的棉被里抽出来,她细长黑瘦的手枯如冬枝,苦菜花很快就发现几个小鬼在自己的指尖轻盈地跳着一种舞蹈,兴高采烈的样子让苦菜花明白自己的日子真的没有几天了。苦菜花忽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但稍后又有一丝不甘心浮了上来。
  她想:一辈子竟也这样过来了。
  太阳光懒懒地照着苦菜花的棉被,苦菜花的下半身产生了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一时间,多少温暖的世事浮上心头,苦菜花的眼中汪起许多润泽的光芒,眼睛里春光明媚,苦菜花想,既然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为什么不能想一些好的事情呢?指尖上的小鬼越发跳得欢了。
  咚地一声,门被踢开了,小女儿苦杏背着毛巾改成的书包兴致勃勃地跑进来,她说:娘,今天我们学了一个词,叫“飞翔”,老师说飞翔就是象鸟一样在天上转来转去掉不下来,你说是吗?娘,你说咱要是也能飞上天有多好啊!
  苦杏出去,让你妈睡一会儿!门外传来金大顺的吼声,苦杏不情愿地出去了,然而她的几句话却从苦菜花的眼里唤出了老大的一滴泪,这滴泪在苦菜花的眼里汪了许久终于从眼角流了出来,缓缓地滑过太阳穴最终到达了她的肮脏的耳朵。苦菜花喃喃自语:飞上天——地上——飞上天……地上……

  苦菜花的记忆里最初的开始是自己总是挨饿,在这个叫石头台的小山村里,她儿时只有很少的几个玩伴儿,因为很少有人吃饱肚皮有玩儿的劲头。只有这个石头台生产队的队长吴有的儿子吴栓柱才有些劲头在外边跑着、玩儿。他经常从家里偷出一些烤地瓜来给苦菜花吃,可能是基于这个原因吧,苦菜花的身上也有了一些热量,两个人就一起玩儿,一直玩儿到两个人都十六岁了才不再在一起摸爬滚打地玩儿。那天两个人在杏树林里跑了一阵后回到村头的一个柴禾堆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吴栓柱就好奇地转过身来一只手支着脑袋,眼睛注视着苦菜花的胸脯说:咱俩好象不是一回事儿,你看你那儿那么鼓,我的这儿却这么平,要不就是咱俩谁有毛病!苦菜花低头看了看:呀,可不是嘛,就是我的高你的低。索性又把衣服扣子解开,吴栓柱也把上衣扣子解开,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很惊奇:呀你的那么尖;呀你的那么平,两个人说完后都意识到了点儿什么但都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吴栓柱怯生生地说:苦菜花,你那儿和我不一样,让我摸一下行吗?苦菜花想了想:你那儿也和我不一样,你是男的,得让着我,让我先摸,要不我就不让你摸!吴栓柱想了想说好吧!于是都摸了。
  就是在那天晚上,苦菜花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仿佛是自己很轻地在一片云中飞,自己仿佛披着很长的带子,后来自己似乎又变成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一样在空中一边随风旋转摇曳并散发着一朵朵更小的花,后来仿佛就是太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苦菜花,有一个长得极象吴栓柱的人反复问苦菜花一个问题:你那怎么那么鼓?!你那里怎么不和我一样?!你那里怎么那么鼓?!你那里怎么不和我一样?!而苦菜花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转身就走了。太阳依旧暖洋洋。
  醒来后却突然感觉下身湿湿的,难道自己尿炕了?苦菜花有些不敢确认,但手一摸却是粘粘的。最后惨白的月亮射在苦菜花举起的手上:是血。
  苦菜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娘——娘——我流血了!我流血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娘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当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只说了一句:你大了该找个人家了!
  许久以后苦菜花才弄清楚为什么流血以后就得找人家了!
  总之,第二天起,一切似乎都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所有的人都告诉苦菜花:你该找个人家了你大了!苦菜花茫然无知地又出去玩儿,却连吴栓柱这个最经常的玩伴儿也不见了。苦菜花一个人在石头台全村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脑子里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眼睛里满是问号。
  一年后,苦菜花嫁给了自己的玩伴儿吴栓柱的父亲——石头台生产队的队长吴有。直到这时苦菜花对嫁人的含义也只知道:嫁人就要生小孩儿了。至于何以自己嫁给了玩伴儿的父亲,一个岁数接近自己三倍的男人,苦菜花一无所知,也许是因为苦菜花根本还没能明了嫁人的意义,那么嫁给谁就更很自然地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了。
  苦菜花的父亲是一个很少说话的人,他每天喘息不已,喘息不已的苦菜花的父亲在苦菜花嫁人那天晚上往西南去了,似乎没有一个人为他掉泪,他自己也很知趣,没有太挣扎,只大喘了一会儿就草草地埋了。他大喘的时刻也正是他的同龄人——石头台小队队长吴有在他的女儿苦菜花身上大喘的时候,吴有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着身下的月亮,他嘴里不停地呼气,不停地对苦菜花说:你别动!其实苦菜花又何尝动一下?!一则是动不了二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动!尽管媒婆辅导过整整一天。
  苦菜花在极其不耐烦地忍受着吴有大汗淋漓的折腾,然而吴有总是枪还没有举起或者还没到达指定作战地点就射出了最后一粒子弹。最后的一次苦菜花感到终于有一样东西极为灵活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并且凶狠地叩击着自己生命的门坎并最终撕裂了它。
  阿——
  北方山区的一个小村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夜里有一个叫苦菜花的十七岁女孩儿发出一声沉闷的怪叫,然后马上好象被人捂住了嘴。
  两个鲜红的手指并着出现在苦菜花的眼前,吴有把红色的东西抹在苦菜花脸上,月亮下他喘了一口气:不管咋弄,你总是我的。 这时的苦菜花正在想一件事;吴栓柱的胸脯就是不如他爹的鼓!苦菜花反复思考并且确定了这件事后又想到了一点:自己嫁人了,看来以后得夜夜流血了。
  婚后两年苦菜花仍旧没有怀孕,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两个当事人明白,两年之内苦菜花对吴有的手指又爱又恨,因为无论如何是这两根手指唤起苦菜花身上千千万万的东西。
  在结婚一个月后的一天,在不知不觉中苦菜花和吴栓柱又手拉手地出去玩了,在这之前吴栓柱没叫过苦菜花一句妈,吴有也没有逼吴栓柱叫过妈,然而两个人确实很少见面,对于这一种变化两个人都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而现在适应过来了,两个人感觉也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成了一家人更亲近起来了。两个人就又手拉手地出去玩儿了。
  晚上回来后吴有却让儿子进了厢房,自己把苦菜花一顿狠打:小骚逼,仗着你年轻你就引逗我儿子,你还要不要逼脸,并且把门锁上,再不让苦菜花出屋了。
  苦菜花挨了打后就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吴栓柱的妈了,不能再象原来一样牵着他的手到处乱跑了。明白过来后就对吴有说:你别锁门了,我以后不出去乱跑了,也不和柱子一起玩儿了,言语之间俨然一位成熟的母亲了。吴有想了想说:好! 从此以后苦菜花就真的再没有和吴栓柱一齐玩儿过,吴栓柱也很自觉,或许他也听见了苦菜花挨打时的惨叫了吧。
就是从这时候起,苦菜花开始渴望飞翔的,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天空中燕子、乌鸦、喜鹊、麻雀及一些不知名的鸟儿飞来飞去,她想,飞上天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
  十九岁,在苦菜花最灿烂的年华里她的第一个男人吴有死了,第二个男人上官飞来到了。
  吴有的死似乎也不怎么惊心动魄,在苦菜花的记忆里只是有一夜吴有在她上面动了很久,虽然效果不佳但吴有比往常更加大汗淋漓,下去时他好象完成什么事情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就悄没声息了,没有象往常那样手到处乱摸,苦菜花很累也没说什么就沉沉地睡过去了,醒来时发现吴有已断了气,苦菜花就出去一家一家地报告这个消息,所有接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很震动,但人们最终承认了这个现实,人们草草地把吴有埋了之后开始商议,现在我们石头台没有队长了,得马上推出一个队长来,人们吵吵了很久,竟发现其实周围没有一个人识字,队长怎么也得是个识文断宇的吧,最后一个叫二瓜的半大小子跑来:大脚说了,现在吴有乘鹤西去,队长非大脚莫属,否则全队人有血光之灾。人们想了想就问:乘鹤西去是什么意思?非大脚莫属是什么意思?血光之灾是什么意思?二瓜想了想说我再去问问。说罢跑远了,不一会儿跑回来说:大脚说了,乘鹤西去就是死了。吴有死了就得他当队长,因为只有他识文断字,如果他不当队长全村人就得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再说全村只有他看过电影……
  且说这大脚谁都知道全村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识文断字,因为他年轻时是个算卦的,在山外跑了很多年,见过许多新鲜人新鲜事,到过许多新鲜的地方,论见识也是他最广了。而且他既然已经算过他不当队长全村人就得一个一个死那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了,最后人们都说:队长就让他当吧!于是就让他当了。
  十九岁的苦菜花在自己的丈夫——前石头台队队长吴有去世以后很少出院门,她常常呆呆地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空中那自由自在飞来飞去的燕子、乌鸦、喜鹊、麻雀给了她无穷的遐想,我要飞上天这样一个愿望越来越清晰地浮出海面了。
  正当十九岁的苦菜花满脸向往眼睛中一时乱云飞渡的时候,他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来到了,他就是飞不起来的上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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