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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纪
还
乡
·一·
冬生在电三轮上发现:找不到家了!丁玉然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别着急,五年了,当然要变样了!
还给冬生擦了擦汗!
冬生怜惜地抬了抬丁玉然的下巴:累了吧!小笨蛋,又说:记住,给奶奶磕头。丁玉然撇了撇嘴:记住了,都说了八百遍了,你是奶奶抱大的嘛,唠唠叨叨的,象个老太太似的!说着还在底下踢了冬生的脚腕子一下。
丁玉然每次踢冬生脚腕子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冬生感觉到的疼痛程度发火吧有些小题大做不象个大度的男人,不发火吧心里还挺生气,因为确实还有些疼。冬生看了看丁玉然脸上的尘土,想她跟自己从城里到乡下确实难为她了,也就没有吱声,丁玉然就又象占了一个很大的便宜一样,高兴地得寸进尺,捏了冬生的耳垂一下。
你说的那个大坑就是这!电三轮的司机指着一排排显然是新盖的平房说:蒙族中学填平盖了家属房!冬生和丁玉然只好下了电三轮,丁玉然扯着冬生的胳膊,冬生正茫然地四处张望时,胡同口的一个孤零零坐在蒲团上乘凉的老太婆站起来,脚步很快地走过来,一下子抓住了丁玉然的手,显然把丁玉然吓了一跳。
老太婆黑红的脸,小脚,矮个,满头白发。正是冬生八十三岁的奶奶。
没想到五年没见的奶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冬生心里一酸膝盖一软就跪下了,丁玉然看见冬生跪下也下意识地跪下了。
奶奶,冬生给你磕头了,这是你大孙子媳妇,叫丁玉然!冬生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丁玉然见状也毫不含糊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孩子,快起来,别弄脏裤子,还磕头干啥,现在人家说兴新规矩了,都免了,你们还磕干啥!奶奶嘴里说着却没有拦丁玉然,丁玉然磕完头后她拉着丁玉然的手看,看得丁玉然有些慌乱起来,冬生上前说:奶奶,先别看了,回家再看吧,家在哪边儿呀?奶奶说前边那个黑门洞就是,这边你老叔他们盖了新房,垒了新院套你当然认不出来了!
依稀认出了门洞未刷黑前原来的样子,冬生就拉着皮箱朝家门走去,后边奶奶拉着丁玉然的手满脸喜色地问着什么,丁玉然也正边点头边亲热地回答,门洞里忽然响起了鞭炮声,推开院门见父亲正举着长长的一挂鞭在放,两边花墙上礼炮、闪光雷相继在空中炸响,一个个子很高的半大小子迎上前来,手里举着正在向空中喷射的魔术弹说大哥你回来了,大嫂子呢,冬生说完后边呢才想起是本家兄弟,叫三蛋还是四蛋什么的。
爸、妈和姐都迎出屋来,说本来是到十里店接的,可见到了晚上八点钟还没到就以为下火车以后住下了,第二天再坐汽车了,就都回来了,奶奶瞅着妈说:你们接人心就不诚,接一会儿不来就打退堂鼓,我就不,我料定冬生说今天到肯定就能到,我就在胡同口等,我就不信我等不上我大孙子,这不,回来一个还带来了一个!
洗脸时冬生对爸爸说:放什么炮呀,太张扬了吧,爸爸说不是张扬,秋生领媳妇回来时也放了炮,也让胡同里的人看看,我们陈家又人五人六的了,怎么着吧!妈妈对爸爸说你又提那过去的事干吗?又对冬生说你和小丁晚上就睡西屋,新铺新盖,门窗小杜已抽空回来全部刷了一遍,还说咱没钱就出些力吧。冬生抬起头说:小杜是谁,妈说是秋生的媳妇呗,秋生正月结婚你不是给邮了一千块吗?冬生这才明白过来,笑笑说小杜也真是的。
吃饭时除了冬生,四周八只眼睛都看着丁玉然,冬生发觉丁玉然有些不自然后说:怎么样,还满意这个媳妇吧!爸妈奶奶姐姐都说满好满好!冬生就对丁玉然说:我早说过不用怕嘛!王朔不是在他写的一个小说里说过吗——现在的父母都很宽容了,孩子领回来一个就行,总比一个也领不回来或一领就是一大堆强吧,全家人就都笑都说:只要奶奶说行就行,奶奶不是一直教导冬生要娶一个大眼睛、大个头、大屁股的媳妇吗?丁玉然就红了脸,奶奶说:我看挺好!姐姐春生说:小丁你就放心吧,只要是冬生领回来的,谁也不敢说出个不字,冬生是长子、长孙,从此以后你就是老大家里的,我早晚要出门,生下来就不是陈家的人,以后想多住几天还得看你的脸色呢!妈说你们说这些干啥,冬生只要自己看中了,咱们谁敢说些啥,再说今天小丁刚进门,饭还没吃你们就笑人家,丁玉然更不自在了,冬生说就是,我看中的谁敢说出个不字来,玉然你就使劲吃使劲喝!丁玉然点头笑笑。
玉然这孩子挺好的,知书达礼的,刚才在胡同口和冬生一起给我磕头,那头都有响动,实心实意的,哪象有些没老没少的,一说就兴新规矩了,都免了!
听见奶奶说了两次兴新规矩的话,又见奶奶在那里直皱眉头,冬生就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也没多问,凭经验冬生知道早晚有人会主动跟他说的。果然,奶奶和妈妈先后都把兴新规矩的事告诉了冬生。原来是弟弟秋生结婚时的事,按家里的老规矩秋生和小杜应该给奶奶磕头的,但妈妈和弟弟秋生却都说新事新办兴新规矩,不用磕头,行个鞠躬礼就行了,奶奶却很看重二孙子媳妇入门磕的头,当时不说什么,以后却一直念念叨叨的,奶奶一念叨妈就不以为然。
奶奶的中心意思是:就是你妈闹得秋生和小杜坏了规矩!
妈妈的中心意思是:你奶奶的事儿才多呢!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她一个不识字的小脚老太太还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冬生只好对这边说:她没文化,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
又对那边说:她啥规矩也不懂,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
两边的气就都顺了。
商量了一下,丁玉然和冬生开始发初次见面的礼物,奶奶一向对冬生好,给奶奶打了一个五克重的很厚实的面条金戒指,奶奶乐坏了:我早就知道能得上冬生的记,爷爷得上了,我也得上了,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说到爷爷眼圈红了。
爷爷病重时正好冬生高考完毕,家里农活又忙,奶奶心疼冬生不让他干活自己去地里间苗,冬生就在家侍候爷爷,最后爷爷解不了大便时冬生就用手抠,爷爷最后一口气出完时是冬生跪在边上把爷爷的眼合上的,而春生和秋生根本都不在身边,请人出殡也是冬生跪在雨里一家一家磕头,所以冬生在奶奶心中地位是无可代替的,当然其中有长子长孙和隔代亲的因素。
冬生大声训奶奶:看看、看看、看看——大孙子媳妇也给你领回来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说呀,还有啥不满意的?!还掉起金豆子来了!奶奶就说:不哭,奶奶不哭,奶奶是高兴呀,奶奶比爷爷强,就是你爷爷没看见你娶媳妇,你爷爷没福哟……
爸爸见状说:他爷爷也行了,电视也看上了,雪糕也吃上了,比慈禧太后也强了,老佛爷还没看过电视呢!大家一笑,奶奶也笑了。
给妈妈的也是一个金戒指,四点五克,比奶奶的轻,但有一个花的图案,看起来要好看些,妈妈也挺高兴,给姐姐的是一条裙子和一套化妆品,给爸爸的是一支老牌英雄金笔,全家人都挺高兴,冬生心里不禁暗暗佩服丁玉然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秋生和小杜两口子冬生什么也没给买,准备见面后每人给个二百块钱的红包。
晚上胡同口有皮影戏,求雨呢,你们俩没事也去看看,咱们八队许多人都掏了钱,咱家还掏了三块呢,爸爸问:小丁看过驴皮影吗?丁玉然说看电视上介绍过,真的没看过,爸爸说那就去看看吧。
出门走了二十多米就见许多人或坐或站地聚在一起,叮叮咣咣一阵后幕布上出现了一个人,据旁边看懂的人说是个地市级干部,正在为昏君当政奸臣当道忧国忧民,丁玉然看不懂就问冬生,冬生小时候不仅看得懂而且还挺有瘾,谁想现在也看不懂了,就给丁玉然乱讲一通,被丁玉然发觉后当然耳朵和脚腕子又被虐待。旁边有两个人在议论着天气的阴晴,一个说前儿个(方言:前天)十里店好象下了雨,说是下了一袋烟工夫呢,咋也有半指头厚吧,另一个说胡擂呢,前儿个顺子从十里店来串门,身上连个雨星都没有……两个人声音低低地争来争去,最后都说:可咋办呀,现在棒子(玉米)苗还不到一尺,秋后可咋办呀!
冬生和丁玉然看不进影戏去就四处走,忽然看见对面墙上有一张纸,借灯光一看上面写着:下三家村八组求雨活动奉献光荣表,下边打着不是很直的的表格,左边是人名右边是钱数,看了看竟真找到了父亲的名字:陈德昌三元。丁玉然笑笑说:爸是党员吗?冬生说当然是了,我不跟你说过吗,妈妈四十九爸爸四十八岁时两个人双双入党,每个人喝了一小杯白酒,炒了一个鸡蛋,拌了一个小葱豆腐吃完喝完后两个人一起过河家访去了,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们那代人身上有些东西挺纯的,不象咱们,好象除了物质外就别无所信了,真是一无所缺又一无所有!
那爸爸为什么支持求雨这种迷信活动?丁玉然没有理睬冬生的感慨。冬生说:要么说你不熟悉农村呢,你真的是那种只知道西瓜在水果店里出售的人,也可以说是居庙堂之高的人,你怎么可能明白这些农村老百姓心中那种与粮食有关的恐惧呢,你每天关心的只是爱吃不爱吃哪种雪糕,哪种洗面奶洗完后脸更白!丁玉然抢白道:你还不是一样,总说自己是农民的孙子,最后还不是想方设法考上大学逃离了农村,从骨子里你也是鄙视农村,瞧不起农民的!
是呀,为什么人人都想逃离而不是改变呢?冬生心里想,却一句话也没说。丁玉然见冬生一句话不说了以为他生气了,心里有些急:你怎么了,我不就那么说说,你生什么气呀!冬生拍拍丁玉然的脸:小笨蛋,我才没生气呢!见远处有亮光就走上前去,见是土坯搭成一个房子的样子,里面红纸上写着“西海龙王敖广之位”,前边是个小小的香炉,里边一簇草香正默默地燃烧,丁玉然忽然说:西海龙王不叫敖广吧,好象是东海龙王叫敖广吧!冬生说你管这些干啥,其实有时我觉得这些农民不是迷信,面对 这样大旱的年景他们确实是无能为力的,你说节水灌溉吧,你说打机井吧,哪一样不需要钱呀,老百姓却是最缺钱的,在中国,到了普通农民这里,许多事情都是不由自主的,谁都能给他们做主,他们却谁的主都做不了,甚至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旱到这种程度,他们没钱打井,有钱打井却没钱买抽水机,买了抽水机却没钱买电,但怎么也得做些事吧,不做些事怎么也过不去呀,只好求雨,从心理上安慰一下自己,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力量了!
丁玉然正要开口反驳却突然停电了,四周人们吵吵嚷嚷一片漆黑,驴皮影也停了下来,空中星星静静地眨着眼睛,远处有人喊:刘聋子,刘聋子,快去叫王庆祥,快去叫王庆祥,叫他直接去变压器那看看,大伙儿先不要走,先不要走,求雨是心诚则灵的事,大家要心诚呀!丁玉然有些害怕,使劲儿攀住冬生的胳膊,说怎么这么黑呀。身边有人说话,一个问王庆祥是谁呀,另一个说是八队的电工,就是赶大车的王秃子的儿子嘛,四周没有几个人走,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还有几个老婆婆摸黑过去跪在龙王牌位前说些龙王爷莫怪之类的话,一会后有消息传来:十队夜里机井抽水浇地,用电量太大,保险丝烧坏了!黑暗中人们就吵吵嚷嚷地分成了三帮,一帮主张马上去找十队人算帐,知道我们求雨还拼命用电,明摆着是和我们八队做对吗!还有些人重新回顾了历史,说山下的水浇地大部分都被十队人要去了,分地时八队的人除了菜地是水浇地外,其余都是山地;一帮主张马上买保险丝修电闸;一帮主张各自回家去拿些蜡烛,先把驴皮影唱起来,然后再修电闸。最后第三帮占了上风,漆黑的天空中有许多手电的光柱在乱晃,同时有人在胡同里挨家挨户敲门收蜡烛,由于经常断电,许多人家都存一些蜡烛,条件好的象冬生家里还有一个应急灯,冬生就扯上了丁玉然回家拿应急灯,此举爸爸很不以为然,但奶奶却非常高兴,冬生知道奶奶迷信,也知道她的心思,奶奶把应急灯交到后台后,简直是大放光明,山里来的皮影艺人每人喝了一碗红糖水,吃了一颗白煮蛋后又叮叮咣咣伊伊呀呀地唱起来,冬生和丁玉然在下边看,好象到了临阵招亲这一节了,丁玉然问:元帅的儿子临阵招亲会不会死!冬生一下子笑了:你见过哪个说书唱戏的把临阵招亲的元帅的儿子说死、唱死的,绝对不会死的,死了谁还看呀!
见有应急灯放光明,就有人问是谁家的,便有人说是陈老三家的大孙子陈冬生拿的,便又有人说是那个民国和伪满洲国护烟的陈老三吗,一个儿子四个闺女的,又有人说对对!当然也有人借着亮光对冬生和丁玉然指指点点,丁玉然脸长得一般,但个子比冬生也高,上穿银灰色的真丝坎肩,下穿大红缀花的七分裤,当真是羊群里蹦出个骆驼来,几个老太婆就说来说去,说陈德昌家的大媳妇真是个标准人儿。
标准人儿是这个三省交界的小村女人对女人的最高评价了!
忽然又大放光明,原来是电工王庆祥从自己家里找到一截自用的保险丝,用这截保险丝接通了电,所以队长说他就不用掏求雨的钱了,于是人们就又高兴起来,有一两个卖瓜籽的小贩也开始来回串,讨要刚才抓了瓜籽没给钱的人欠的钱。
突然有人在后边拍了冬生一下,冬生回头看了半晌才看出是三林,小时候一起玩尿泥的朋友,他还曾经转动铡草机的皮带把冬生的右手食指卷进了齿轮,指甲也铡掉了!冬生介绍了丁玉然,三林叫着嫂子握了丁玉然伸出来的手,冬生和三林回忆了许多儿时玩耍的情节,两小无猜之情让丁玉然非常羡慕。
月过中天时曲终人散了,丁玉然拉着冬生非要到后台看看,这一看却发现了小学同学吴宝玲,原来她是班主,率着一个瞎子和三个半大小子四处求雨赚钱,忙得不可开交,冬生只记得她小时候读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时总读成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牛,没想到现在念起奴家年方二八尚未婚配,自从前日见到他呀,叫奴叫奴……也挺招人的,吴宝玲显然已经在农村的广阔天地率先接受了商品经济观念,只叙了几句旧就对冬生说:冬生哥,秋生回来你能不能跟他说一下,四王庄三颗树村欠我一笔戏资到现在也不给,秋生不是在县上检察院吗,他给打一个电话什么事都解决了,改天我在文生饭店请客,嫂子,秋生和弟妹都去,冬生哥你可千万帮我这个忙呀,看在咱们同学的情份上也只有你能帮我了,冬生只好说我问问秋生,同学一场,能帮一定帮上,你放心,吴宝玲又拿起一些白煮蛋请丁玉然吃,丁玉然怕发胖誓死不吃,吴宝玲只好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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