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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男的小说>>中篇小说>>世纪还乡

 
   

 

 

·二·

晚上躺在床上,忽然传来几声雷声,但没有下雨,月亮却明晃晃地出来了,丁玉然枕着冬生的胳膊:你和那个吴宝玲是不是有过一段青梅竹马呀?冬生摸摸丁玉然的脸笑笑说:你怎么发现的,还挺敏感!丁玉然说:傻子也能看出来呀——冬生——哥——!丁玉然嗲声嗲气地学吴宝玲的声音,逗得冬生一下子笑了。本来冬生和吴宝玲没什么,但他故意逗丁玉然:玉然,我给你讲讲我和吴宝玲的桃花旧事吧!丁玉然笑笑说免了吧,谁稀罕,不管如何,你现在在我的身边睡觉就证明了一切,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操心不见老呀!说着抱着冬生的胸脯一会儿就睡着了。

冬生却睡不着,作为一个从农村千辛万苦读书考上大学进入城市当了八年公务员三十岁才刚刚结婚的男人来说他有许多事情可以想一想,冬生是一个历史感很强的人,总是很历史、很辩证、充满感谢之情地想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冬生的爷爷叫陈更新,国民党统治时期和日本人统治时期都当警察,据说为了护烟(保护鸦片)曾追击过六个只有两颗土造手榴弹的八路军,最高时做过管三个警察分所的警长,解放前村里人相传:提起那陈老三呀,两口子卖大烟呀!但是没杀过人没做过恶,土改后回村种地,后来给定了个四类分子,一个当年骑高头枣红马手持两把二十响驳壳枪的人每天早晨要给全村人挨家挨户倒尿盆。文革中还被关了一段时间,冬生的父亲和四个姑姑因为他的历史问题都没被允许考大学,这成了冬生的父亲陈德昌心口永远的痛,所以有了冬生后就把所有的关于大学的希望加到了冬生头上,曾因为学习成绩问题打得冬生四次离家出走,最后冬生终于在第四次离家出走饿个半死被家人找到又半推半就地回家后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离家出走应该是既离开了家又活下去!

冬生开始长大了,他开始动脑筋了,正好上完小学后镇上的初中不开设英语课,陈德昌一直都希望冬生学外语考大学,不学外语只能考一个中专了事,冬生就抓住机会对父亲说要到县城中学读书。当时陈德昌激动万分,对冬生妈说:冬生懂事了!

冬生当时闻言庆幸之余说狗屁!以后别想打我!没想到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冬生送到县城中学读书放下冬生行李扭头要走时却对在县城教书的冬生的叔伯二姑哭了:二芹呀,冬生就交给你了……

从未见过父亲哭的冬生头一下子大了,也哭起来,不由自主地说:爸爸你放心,我好好学习!

二姑也说:哥你放心吧,冬生在这里我会照顾他的。

冬生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日了: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六日,在县城中学门口父亲低着头抹着眼泪远去的背影,那一刹那冬生发现父亲真的老了,老了这两个字那么地准确以至于被冬生以后读到的许多小说和散文的作者一用再用,当时冬生其实是想忍住的,冬生想忍住不哭,可当冬生发现一片枯黄的杨树叶落到父亲的头顶,父亲只顾掉着眼泪絮絮地和二姑说关于自己的种种时冬生再也忍不住眼泪了,冬生上前踮起脚从头顶上替爸爸把树叶摘掉,一刹那他哭了,他感到了父亲和自己之间那种和血液有关的东西。

客观地说,冬生不是那类特别坚强的孩子,做事情也不是很能有始有终,他也在高中时期早恋过,打过架,喝酒,抽烟,踢足球,看电影,但他第一年落榜后看到父亲消沉地第一次喝光一瓶中京醇后还是意识到了自己考上大学是父亲活下去的一个必要条件!

冬生次年考上了大学!当年下三家村只有老马家出过大学生,这次冬生考上委实让陈家扬眉吐气,一个在文革中打过冬生爷爷陈更新的过气大队干部说:四类分子的孙子考上状元了,看来以后陈家又要人五人六了!有人就又把这话传过来,陈德昌当时喝了二两酒,就站在门口喊:是呀!老陈家就是又人五人六的了,你牛逼你也考上一个呀,你也人五人六呀!被冬生妈扯回屋里才罢。

冬生不信迷信,他是共产党员,可是他每个初夕夜都要跟着奶奶给家里供奉的一大串仙人们可着劲儿地磕头,计有天地爷、灶王爷、保家仙、生佛以及一个概括性质的众神之位,磕头并不是因为冬生信,只是因为冬生奶奶信,她让冬生磕头骨头里也是为冬生好:以她自己的方式保佑冬生在新的一年里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冬生不忍让奶奶伤心!

再就是冬生爷爷的去世也让冬生明白了许多道理,让冬生明白了许多关于人情世故生老病死方面的道理。记得爷爷去世时冬生心底一片空明,没有一丝恐惧,因为有个三姑没在跟前爷爷一直合不上眼,最后是冬生一手握爷爷的手一手搓爷爷的额头最后念叨着把爷爷的眼皮合上的。

爷爷的眼睛合上的一刹那冬生明白:一间房子的门关上了!永远地关上了,这间房子里有许多风景,冬生只是济览了一下就再也没有机会细细鉴赏了!因政治运动缄口不语的爷爷在晚年的酒后也曾经给自己坚定且有艺术气质的孙子讲述过当年的自己:枣红马、驳克枪、冯玉祥、马占山、张大帅、老毛子、日本人、中旗王爷、大绒棉袍!

当然还有女人,当然有女人是因为爷爷是血肉之躯,也是个俗人。当然,这个女人不可能是奶奶,相守一生的人往往不是思念一世的,后来冬生这样想,似乎这已是一个定式!在爷爷讲述的故事中冬生星星点点地嗅到了一个女人的味道,冬生所知的仅仅是:那是一个河北省平泉县城郊的卖豆腐脑的老头儿的女儿,她有一根很长很长的辫子……

奶奶也曾在子孙满堂时为此和爷爷吵过架,而爷爷是不屑于和奶奶吵的,他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滚!

奶奶就乖乖地滚到灶台前做饭了!爷爷对奶奶的轻蔑如同后来奶奶对妈妈的轻蔑一样,奶奶说起妈妈的不是时总有一句口头语:我们那时候……

这时总有一种可靠而又可笑的世事轮回感萦绕在冬生心头。

爷爷去世时正好是冬生第一年高考,这一年他没有考上,从爷爷咽气开始天就下雨,直到爷爷的棺材放到坟坑里天才放晴,父亲移开棺盖时冬生看到爷爷安祥地躺在那里,胡子依然翘着,这时远远地村里一个半疯的瞎眼牧羊人赶着一群羊过来了,四周人羊混杂,肃静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咩咩”的羊叫,牧羊人站在坟边抬起头朝远方看了看(如果他能看的话),说:龙抱龙虎抱虎二水交流,云气绕马鞍山后人必旺,老陈家要出人了!然后便走了。

我在爷爷去世的第二年考上了大学,许多人说这个牧羊人的话应验了,说我爷爷的坟地好:后面是一条大水渠,在杏树林的最高处,前面对着前山马鞍形状的两个山头,说这两个山头表明我家可以出两个人才……第五年我的弟弟也考上了大学……最后一个处男,你可能不理解这些,因为你从小是在城市长大的,将来有机会你如果能进一步了解我,了解我出生的那个小镇的话,你就会明白考上大学在我们那个小村里有与古代中状元相同的意义……我要好好工作。

后来冬生上网在聊天室里认识了一个名字叫“最后一个处男”的网友,就这样坦诚地诉说自己“WHERE FROM AND WHERE GO(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没想到这些招来“最后一个处男”的一个鬼脸!尽管是在网上,陈冬生还是为自己的真诚被嘲笑怒火万丈,连续问: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儿,在尊敬别人的同时也尊敬一下自己!(;)你难道从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在乎吗?(;)你给我严肃点儿!

对方道了歉!说自己无意嘲笑真诚,只不过是不想让冬生太沉重了!冬生就原谅了他。冬生选择这个“最后一个处男”作为谈话对象还是鉴别了一番的,他最讨厌那些一进聊天室就狂喊“有漂亮美眉吗?伟哥我来了!”或“老公们,我来了!”的网虫,冬生感觉到这个“处男”总体上看还是挺文静的,或者说还是挺“处”的,所以才向他交心的。

独自在一个城市里生活,冬生没法不感到寂寞,所幸单位有便利条件,冬生可以经常上网,上网初期,冬生也未能免俗,象许多身体健康的男人一样,他也访问了一些带颜色的网站,那些肉弹女星和日本美女客观上起了催促冬生早日成家的作用,在身体的推动下冬生开始一个又一个地见别人介绍的对象,却没有一个成的,真是应了那句看似通俗简单其实最准确不过的话:高不成,低不就!

有许多话,特别是内心的感觉冬生跟单位领导和亲戚是不好说的,人总得交流,有一个情感放送的渠道,冬生就上网,上网后才发现真是到了倾诉时代,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想向别人诉说,却没有耐心听别人说,每个人都似乎经历了世界上所有的不幸却不喜欢听别人说比自己还不幸。

只有这个“最后一个处男”蜷缩在角落里很少向别人诉说,一来二去的,化名“土豆一筐”的冬生和“最后一个处男”建立了定时联系,后来称兄道弟,冬生把自己见一个又一个女孩儿的感觉细致入微地告诉“最后一个处男”,“处男”于是和冬生一起欢笑一起嘲笑一起指责一起愤怒,终于有一天,“最后一个处男”说:哥们儿,别再费劲了!我给你说一个女孩儿,保证你见了有兴趣!冬生问:谁呀,是不是你用过的介绍给我?!“最后一个处男”说你别乱说,是我妹妹,冰清玉洁的一个女孩儿,你如果不满意也别害人家!冬生顿了一顿答:当然!

于是约在海德汉堡!

约的是晚上八点钟,冬生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那里心神不定,远处邮电大厦的钟声响起时一个女孩儿坐在了冬生面前。

是一个个头在一米七以上的女孩子,面孔清瘦,眼睛大大的,似乎总是合不拢!

准时吧,土豆一筐先生!女孩儿大方地坐了下来,冬生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当然当然!冬生很喜欢这个女孩儿准时,尽管他对这个女孩儿的清瘦不太满意!冬生平时讨厌约会迟到的女孩子,认为她们缺乏教养。

话题很容易展开了,先当然是网络,女孩子知道的似乎并不比他哥少,甚至一些很专业的东西她也懂,聊得两个人都有些忘乎所以,当冬生后来明白过来说你哥哥呢,他不是说和你来吗?女孩儿连忙说:我哥临时有事,单位加班,就让我一个人来了,再说他最怕网上结识的好朋友“见光死”了,他说你对我有什么感觉晚上可以跟他聊,就象聊其他女孩子一样,冬生点点头说:你哥真是一个豁达的人,不过我们俩聊你肯定就不如聊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来得自由了,女孩儿说这就是你们两个不大气了,跟我没关系!

以后的半个月里,冬生晚上和“最后一个处男”的妹妹约会,深夜回到单位再与“最后一个处男”谈对他妹妹的感觉。不过冬生越来越怀疑,“最后一个处男”可能就是这个和自己约会的高个子女孩儿,根本就没有什么哥哥这一说!因为随着交往的深入冬生能从语言习惯上感觉到一种味道,况且只要自己头天夜里不满意的地方,第二天晚上这个“最后一个处男”的妹妹总能恰如其分地纠正。

终于,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冬生下决心想把谜底弄清,他和“最后一个处男”大谈女人的贞操问题,冬生大谈贞操对于女人而言是如何如何重要,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最后一个处男”则说这其实是一个认识问题,女性贞操从生理意义上来说那层薄膜被撞破后出点儿血与手背上一不小心被裁纸刀割个口子流点儿血是一样的,只是社会赋予的心理意义太沉重了!说来说去冬生见“最后一个处男”一直在说贞操对女性不重要就飞快地说:你这么激动看来你已经不是处女了!屏幕上果然很快出现了:你胡说,我当然是处女!

冬生哈哈一笑,做了个鬼脸!

第二天晚上灯火辉煌时冬生和这个“最后一个处男的妹妹”即“最后一个处男”即丁玉然见面了。

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见光死”原则在我们这里适用吗?

“土豆一筐”问。

不,“最后一个处男”答。

以后的发展使冬生明白了什么是水到渠成,在他与丁玉然一日千里的发展中他开始相信缘份。因此,好心的冬生也曾在单位打字员一再失恋又一再失身后劝她:静静,别着急,你的缘份还没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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