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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儿

    望儿从记事起脑子中就满是沟和石头。而今天望儿已没心思想这些了。山路上,他快步走着。白色毛巾做的书包抱在胸前。黑地白花的棉袄袖口已经破了,里面黑灰色的棉花向外张望着。
    风大起来了了,把原来翩翩起舞的雪花揪住狠狠地摔在黑色的石头上、白色的石头上。望儿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语文老师为啥要走呢?——望儿弄不明白,他说要回城里去看看他爹,又说也许就不回来了!这里有什么不好呢?这里山上的石头什么颜色的没有? !对了,还有两个只有望儿知道的山洞!
    “城里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山好吗?!”下午望儿忍不住问老师。
    “哦——好!好!”老师一边回答一边使劲儿地拍着望儿的肩。望儿发现老师的眼睛红红的。
    西边有些黑了。望儿咽了一口吐沫,下意识地从袖口掏出一团黑灰色的棉花送到嘴边儿忽然停住了,想了一想又把棉花塞回到袖口。
    别忘了跟爹要书钱——是三块二毛五分钱——望儿提醒自己。草绳捆住的栅栏门要散架了,望儿小心地挪开。
    西屋黑色的窗纸透着黄色的光,冷风中传来娘断断续续永无休止的咳嗽声。
    “来了望儿!”爹破例地跟望儿说了一句话。“噢!”望儿忙不迭地回了一声。
    吃了一个玉米饼子,望儿觉得暖和了许多。娘又疯一般地咳起来,爹到西屋去了。望儿没有跟过去。
    爹从不让望儿到西屋去。望儿从记事起娘就一直躺在西屋炕上——这是望儿趁爹不在屋时自己跑过去看的。爹说怕娘身上的吸血鬼盯上望儿,而望儿又是独苗。
   “老师说要三块三毛五分钱书费!”望儿怯怯地说!他撒了个谎多要了一毛钱。“这下可以买一个带橡皮的铅笔了 !”望儿这样想着。
    刚才爹在西屋和娘说了好大一会儿,娘不咳了。周围死寂死寂。油灯快要灭了,火苗渐渐成了蓝色。爹抬起手想填油又在空中停了一下放下去了。于是周围一片黑暗。
   “望儿,别念了,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在家里帮爹干点儿活吧!”爹的声音从没象今天这样和气过。
   “不!爹!我想念 !”望儿紧跟着顶了一句,竟然声音挺大,望儿想起语文老师说的那个叫城里的地方,他有些不服气!
   “念!念!念!念你妈那个X!”爹恶狠狠地骂,“这个家是你说了算还是老子我说了算?”
   “完了!”望儿想。
    望儿象往常一样穿着衣服盖上那条短短的被子躺下,但总也睡不着。窗外风依旧恶狠狠地刮着如野兽在尖叫!
    西屋里娘絮絮地跟爹说着:“二婶子说西头的井这几天一刮风就呜呜叫,象要吃人呢……”
    望儿想着老师的话,想着三块二毛五分钱,总也睡不着。
    半夜时望儿忽然想起同班的宋富贵说邻村二道沟的收购点儿收麻雀,欣然睡了过去。
    凌晨时风吹破了窗纸,望儿冻醒了。他揉揉眼睛悄悄地抱起自己的那床被子,又从书包里倒出了两本草纸做的练习本,一起抱起来到外间屋放在地下,轻轻打开门。抱着被子来到院门口,三下五除二就拆下了栅栏门,一同扛起走到村西的那口老井前。
    天上闪着星星,雪停了,风也渐渐小了。
    望儿小心地把快要散架的栅栏门放在井口上,又把自己的那床破被子盖在栅栏门上,留了一个边儿,把书包放在井边然后向井里投几块小石头。
    天色渐渐由黑蓝色转蓝,井壁里的麻雀都醒了,拚命地向井口飞。
    一个、两个、三个——都进了白色的书包!
    东方开始发白时望儿已经抓住了十只,他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个就十一个,十一个就是三块二毛五分钱再加上一支不带橡皮的铅笔,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被子中间的破洞中竟露出了一个麻雀头,望儿高兴地全身扑了上去……
    栅栏门太老了!太破了……
   “哗啦——咕咚……”
    一切又归于平静,白色的书包里麻雀一只接一只地溜了出来。
    东方的天空已霞光道道,血红血红……
    远远地传来望儿爹的声音:“望儿——回家吃饭啦——望儿——回家吃饭了!”
    太阳该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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