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贼传说（一）

从一个笑话开始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却还垂死挣扎冒出一些红黄的光，这些光就打在了刘二改黑红的脸和满是白灰点的黑夹克衫上。
　　来鹿城市半年多了，初春到仲秋，现在，在南郊和平村的这排临时出租房前刘二改吃完了一大碗饸饹面正在吃面筋。正宗的巴市面筋，刘二改多要了一些辣椒，他吃得津津有味。
　　屋里，云铁柱和张三来几个正在喝酒，是三来回乌县路过戈亘塔拉草原时买的纯粮的杜尔伯特酒，屋里三男一女已经喝了两瓶多杜尔伯特酒。屋里的人起哄开始唱山曲。
　　三十里的鸣沙二十里的水——五十里的路途我来眊妹妹你——半个月眊了你十五回，十五回——眊见妹妹可就跑断了哥哥的细腿腿……
　　这是三来的声音，有些暗哑，活该，谁叫他总抽劣质烟，二改心里这么想着狠狠地喝了一口面筋汤把满是白灰的上衣脱下来坐在屁股下。
　　准格尔达拉王爱召——庙上的喇嘛真不少——别的喇嘛哥哥我不爱——我爱的名叫朝格陶……
　　上房瞭一瞭——瞭见王爱召——二妹妹捎话话——要和喇嘛哥哥交……
　　喇嘛哥哥真不赖——八字胡胡秃脑袋……
　　这是旁边卖面筋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巴市女人，好象对三来有些意思，刘二改总买她的面筋吃，她的声音倒是很亮。
　　屋里人唱的歌——山曲儿刘二改都能听懂，但他不喜欢，刘二改总认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最多的只念完初二，而二改高中毕业差八分没考上大学。
　　半年没有改变刘二改的学生气，他还象自己的同班同学一样喜欢郑伊健、罗大佑、轮回乐队，在县一中的文学社里他最深沉，语文老师借给他看了一本海子的诗，还告诉他海子死了以及怎么死的，刘二改认为死得很悲壮也很庄严，他注意到并喜欢上了海子的那首名叫《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的诗，落榜后经常在心里默诵：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即使是到鹿城打工以后刘二改也经常在心里默念这首诗，现在他打开了收音机，因为他已喝光了最后一滴面筋汤，中波558千赫，调频89.2兆赫的鹿城立体声文艺台主持人李珠主持的《鹿城七彩夜》已经开始了！
　　刘二改非常喜欢李珠的声音，经常想象她的模样。打开收音机听到李珠声音的同时，刘二改开始在心中想象她的模样，甚至在听到李珠声音的同时，刘二改感觉到自己的鼻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发香，这种感觉他独自享受，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因为跟别人提起，铁柱和三来们肯定要骂他赖蛤蟆想吃天鹅肉，然后又会言语下作地把李珠意淫一番。这是刘二改不忍心听到的。每听到李珠的声音，刘二改都会想起海子的那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而现在的刘二改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收音机上变湿了。是血。
　　一滴又一滴的血从刘二改的鼻子里涌出来。太阳完全不发光了。刘二改就又想起海子的一句诗：日光其实很强，一种万物生长的鞭子和血……
　　刘二改的鼻子并不是自己闲得没事流血玩儿，中午的时候在那家名字也没有只挂了一个红幌子的小饭馆里刘二改和几个衣冠楚楚的鹿城人打了一架，当时互有胜负，起因是一个顺口溜和一个黄色笑话。
　　当然都是关于刘二改的家乡乌县的。
　　刮了一上午家，刘二改和乌县同乡王二蛋两个都很累，结工钱时又吵了一架，雇主非要少给二十元钱，刘二改和王二蛋当然不干，雇主就说起一件事：两个人刮家时这家厕所的马桶还没装上，王二蛋尿急没到楼下的公共厕所，对着厕所墙角的地漏尿了一泡，没想到被推门而进的雇主看见了。
　　雇主说要扣二十元的环境污染费，快要打起来时惊动了邻居，在邻居的说和之下雇主答应只要把地漏抠出来在水管下用消毒液清洗干净就只扣二十元。两个人知道如果打起来报了警自己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只好屈服，王二蛋只好抠出地漏，两个人在水管下洗。
　　中午时一肚子火的两个人进了小饭馆，坐下后刘二改说要两碗面，王二蛋却说不要面，来上一个烂腌菜，一小碟花生米和一个过油肉，再来一瓶红高梁。二蛋说我心烦想喝点酒。二改说那就喝吧，大不了把这几天挣的都干光！两个人快把一瓶酒喝完时刘二改听见旁边一桌三个穿夹克的鹿城人在喝酒讲笑话。一边说笑话一边说市面上流传的顺口溜。刘二改和王二蛋注意到了那个顺口溜和那个黄色笑话。
　　顺口溜是关于鹿城市下辖的几个县市的民风及特点的：
　　所有的话都被赤县人说了；
　　所有的酒都被巴市人喝了；
　　所有的树都被安兴人砍了
　　所有的小房都被乌县人撬了。
　　意思自然是赤县人很能说且爱吹牛、言过其实、只说不做；巴市县的人爱喝酒爱吃面筋是出了名的；安兴县原来有很多森林，后来成立了一个森工集团，生产原木和筷子，树快砍光了，老百姓手里有了钱，但先是泥石流推着老百姓的房子冲进了黄河，后来巴丹吉林沙漠又扩展到了安兴县；乌县是国贫县中的国贫县，成千上万的人来鹿城打工，由于自身和社会许多因素，最终不爱卖苦力吃饭的人干起了偷盗。鹿城市人只要一听说哪家的小凉房被盗了马上就会想到是乌县的人干的。后来鹿城市的一些人市井闲聊就戏称乌县打工者为“乌贼”。
　　故事说的是一个“乌贼”嫖娼及赚钱回家过年的故事：一个叫丁铁柱的乌贼，腊月里准备收拾行李回乌县时才发现自己买了第二天早上的汽车票吃了晩饭后只剩下五块钱了，偏偏这时离家日久想起老婆的种种下部就真成了铁柱，乌贼丁铁柱同志顶不住下面的铁柱时就急问三流小旅社的老板娘：有小姐吗？
　　虽然是三流小旅社服务意识却一样强，小姐还是有的，可却因为这一晚生意好均被占用了，老板娘解释完扭身走开时丁铁柱同志情不自禁地说：要不，老板娘就你吧！
　　老板娘丧偶多年，一个人支撑着一个小旅社肯定也挺不容易，这些丁铁柱同志都心知肚明。老板娘闻言回过头心潮澎湃：多好的同志呀——老板娘已经几年很少有男人光顾了，不是拒绝，是没人愿意光顾。丁铁柱是看老板娘的背影有此冲动的，老板娘回过头来丁铁柱看到她那张革命的老脸时一刹那又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闭上灯一团黑，个个都是杨贵妃！于是嘴里犹豫着说出一句：姐姐模样一团团火，感情上来不由我。
　　老板娘满脸红晕，低下头：她们都是二百块钱，兄弟呀，我知道我老了。老板娘含糊地说：这样吧，我这里进去出来十块钱，也算咱们人海茫茫缘份一场！
　　这时丁铁柱同志早忘了自己只有五块钱，欲难自抑顺理成章一下就进了老板娘那里。
　　皆大欢喜。
　　冷静了一下丁铁柱静静地呆在老板娘那里一动也不动了。呀，进去出来十块钱，我这一进去五块钱已花光了，不能再动了，出去就十块钱了，我到哪去找那五块钱呀？
　　明白过来的丁铁柱一动不动地立在老板娘里，心里真着急：上去了下不来！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老板娘急了。
　　兄弟，你动呀，你咋不动了！
　　良久，丁铁柱说明了自己只有五块钱时，老板娘情急之间说：你就动吧！啥钱不钱的呀，都啥时候了，你快动吧，我给你钱还不行吗？也是一进一出十块钱……
　　第二天早上彩霞满天时红光满面的老板娘送走了睡意沉沉脸色苍白衣袋里有五百八十五元钱的的乌贼丁铁柱。
　　顺口溜和故事都很有趣，要在平时二改和二蛋两个人早都笑了，可这次两个人心里都挺不是滋味！乌县——我们乌县就没好人了吗？都是乌贼了吗？
　　偏巧，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最后发生都是因为偏巧。偏巧讲故事的那家伙出去上厕所回来后把火炉边的煤铲碰倒了，砸在了王二蛋的脚上。
　　打起来了，警察来了，铐起来了，关起来了，这期间警察还有那几个鹿城人都打了刘二改，刘二改认为自己肉体上并不是很痛苦，精神上却是很痛苦：他们那些人打自己时那种不经意的样子让刘二改痛恨，尤其有个胖警察打自己耳光时如同打一条垃圾堆上的狗，他说：乌县人吧，看你那个贼眉鼠眼的毬相！
　　当时鼻子没出血，没想到现在却开始出血了！真他妈麻毬烦！刘二改心里很烦燥。张三来给了警察三百元警察半天不到就放了刘二改和王二蛋，当时两个人再吊一会儿手腕子就有可能断了。妈的，又欠三来一百五了。刘二改无奈而又愤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