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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贼传说(二)

死心眼儿的刘香

  刘二改的家乡乌县有许多女孩儿在鹿城市的娱乐场所打工,乌县是国贫县,但是女孩子们是不甘贫困的,纷纷从家乡来到鹿城市打拼,响应国家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号召,她们学历很低,没有特别的技能,但是她们年轻、有身体,肯下辛苦,因此,许多宾馆、饭店里流动着她们永无止息的脚步和永不疲倦的背影。她们自己也说,鹿城市真是个好地方,只要肯下辛苦,就绝对不会饿死,她们笑呵呵地说,大姑娘要饭——死心眼儿。
  秋天的时候,刘二改的妹妹刘香也来到了鹿城市,刘香告诉哥哥,妈快不行了,已经确诊是肺癌晚期,刘香走的时候,妈哆哆嗦嗦地抓住她的手说:香香呀,鹿城钱厚,可人也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自己可要小心,另外,多照顾照顾你哥,就因为我病,没钱让你哥复读考大学,娘心里觉得挺对不起他的,走了也合不上眼,还有,你哥人仗义,又是个血性子,这样的人爱吃亏,遇事你多劝劝他……
  话没听完,刘二改的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嘴里直说:妈这是说啥呢!妈这是说啥呢!兄妹俩就商量尽快挣些钱寄回家里,母亲的结果已经注定,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寄钱买些药也只是为了让老人少受些罪而已。刘香的身上已经一分钱没有,她是扒运煤的火车来的,刘二改拿出剩下的十几块钱领妹妹到路边的一个叫天外天大酒店的铁棚子里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一碗羊杂碎汤,就在刘二改万分为难,不知该怎么安排妹妹的时候,刘香舔了舔嘴唇站起来说:哥你回吧,我自己去找活儿干,鹿城饭馆这么多,我估摸着能找到活儿,哥你不用愁。说完在刘二改的目光里,刘香一颠一颠地摇着马尾辫走了。刘二改不忍,远远地叫回了刘香,央告了半天,饭馆老板才给了半盆凉水,看着刘香把脸洗干净,老板拉着脸嘴里嘟囔:洗毬洗,再洗也是个穷命。刘二改掏出剩下的五块柒毛钱都塞给了妹妹说:香你饿了买个焙子吃。
  十七岁的刘香是第一次到鹿城,眼看着这也新鲜,那也新鲜,蹦蹦跳跳地一路走一路玩儿,心里高兴几乎忘了找活儿干,她弄不明白理发店门口招牌上的话,什么叫离子烫呢,离子又是什么东西呢,自己在老家乌县的时候也见别人烫过头发,无非就是把头发弄弯嘛,离子烫和塑料发卷又有什么区别呢?黄昏的时候,消化完羊杂碎和馒头的刘香觉得饿了,眼前已经离哥哥住的和平村很远了,是一个钢铁企业的家属区,路边一个名字叫“四季红”的小酒馆亮起了霓虹灯,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招聘男女服务员、勤杂工,包吃包住,工资面议。刘香站在那里,不知该怎样推开门进去找活干,正在这时,远远地过来一辆车停在饭馆门口,车上下来人去饭馆叫人卸啤酒,饭馆显然抽不出太多的人手,一个胖胖的卷头发女人和一个女服务员出来抬酒,刘香就上去帮忙,干了个满头大汗。卷头发胖女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正在流汗的刘香:是想找活儿干吗?刘香点点头,胖女人说:包吃包住一月三百。刘香说:行。
  就这样,刘香成了“四季红”饭店的服务员兼勤杂工,饭店上下两层,一楼是散座,二楼是三个包间,刘香和另一个叫仇小红的服务员住在地下室,另外还有三个师傅中的两个也住在地下室,只隔一道墙。应该说活儿很累,每天刘香都要忙到夜里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又要起来,因为饭店开了早点。但刘香觉得吃得很好,老板娘因为生意好,见刘香又勤快,就给两个女服务员每人做了一身衣服,刘香很高兴,新衣服和饭店的油水滋养着十七岁的她,她每天忙忙碌碌而又生机勃勃。但令她难堪的事还是出现了,因旁边又开了两家新饭馆,“四季红”不再是独家买卖,人渐渐少了起来,老板娘很着急,不时地骂刘香和仇小红不会招待客人,后来老板娘想了一个办法,她搬来了VCD每天晚上放一些碟片,这些碟片刘香都不太好意思抬起头来看,但声音却无时无刻不在侵略着她的耳朵。生意又好了起来,但有一些毛头小伙子开始对两个女服务员毛手毛脚。有一次,刘香被一个戴着眼镜看似文质彬彬的客人很是上下其手了一番,受不了哭了,去找老板娘,老板娘却很不在乎,说:男人都是这样,他们是客人,还是不要得罪他们,再说,也没伤着你什么嘛。刘香很生气,说老板娘我不干了。老板娘说:行。外面人有的是。刘香低头又想了想说:算了。老板娘你说得对,我也没伤着什么。老板娘笑了,说:这就对了。小耗子来例假,多大点事儿。
  刘香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跟老板娘请了半天假去看望哥哥,刘二改又生气又高兴,说香你咋不通个信儿呢,一个月了我又没法联系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呢!看着妹妹红扑扑的脸,刘二改揪了揪她的头发:没人欺侮你吧?刘香低下头想起一个月中自己的胸脯和屁股至少被摸了四十次以上,眼睛就红了,但又怕哥哥担心,抬起头闪着眼睛说:挺好的,哥你看,工资咱们留下点,剩下都给妈邮回去吧!刘二改说好。
  看着哥哥消瘦的脸庞,刘香说,哥咱出去吃顿饭吧,两人就又来到“天外天”,这次要了回锅肉和过油肉土豆片,老板见状,还给赠送了一小盘烂腌菜,脸上也挂出了些笑。兄妹俩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临走时,刘二改对妹子说:饭馆人杂,你还是个姑娘,心里要拿稳,有什么事多动脑筋,遇事多商量。刘香使劲点着头,一颠一颠地摇着马尾辫走了。
  店里的人都知道,“四季红”的真正老板不是胖女人,而是一个基本不来店里的官员,只听见客人说这个官叫秘书长,村长、乡长、刘香见过,县长刘香也在电视上见过,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秘书长刘香就不知道是多大的官了,刘香心想,关我什么事,我只要把活干好就可以了。但是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有一天,秘书长真地来了店里,是一个略有秃顶,脑门儿特亮的家伙,胖女人迎上前来,激动得眼泪汪汪,低眉顺眼地说你来了。秘书长点点头,目光越过胖女人的卷发看了看吧台后供奉的财神,说还可以吧?老板娘马上说:可以可以。秘书长抬腿要走时,发现了刘香,眼光就流到了刘香身上,问老板娘:新来的?老板娘点点头说:香香你过来,这是秘书长。香香就规规矩矩地说:秘书长好。秘书长简单地说:好,好好干。手就拍了拍刘香的头发,下来又摸了摸刘香的脸,最后抬起了下巴:还习惯吧?是乌县来的吗?有什么困难就说。刘香说:挺好的挺好的,阿姨待我挺好。
  刘香此时非常恨自己,这么长时间普通话也没有学得很好,一句话就能让别人听出自己是乌县人,她感觉到秘书长的手软软地抬起自己的下颏,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自己,不知为什么刘香心里有些害怕,但秘书长终于放下手走了,刘香松了一口气。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刘香刚刚忙完,就被胖女人叫到一个包间里,说:香香你真是有福气呀,秘书长看上你了,他家里正缺一个保姆,每个月工资六百块,负责收拾家和做饭,他家里只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妻子,秘书长公务繁忙,很少在家,事儿不是很多,你考虑一下。刘香问:秘书长真的很少在家?胖女人说当然了。刘香就非常痛快地说:阿姨我听你的,还有五天我在您这儿就干满两个月了,然后我就去秘书长家。胖女人高兴地说:香香呀,你时来运转了。可是第三天,仇小红就悄悄地对刘香说:香你知道阿姨和秘书长是什么关系吗?没等刘香回答,仇小红就说:知道你也不知道,告诉你吧,在秘书长还是副秘书长的时候,秘书长的老婆就已经瘫痪了,经人介绍,阿姨就到秘书长家当保姆,三年后,秘书长成了秘书长,阿姨就出来开了这个饭馆,据说,阿姨还想多伺候秘书长老婆几年的,可秘书长老婆说啥也不干,说再也不吃阿姨喂的饭,你明白吗?仇小红眨着眼睛。刘香说我明白了。仇小红说你根本不明白。刘香说我真的明白了。刘香最终拒绝了去秘书长家当保姆。她对胖女人说:阿姨,第一个是我不会做饭,第二个是秘书长也不回家,我每天对着一个瘫痪在床的人肯定孤单死了。胖女人眨着眼睛笑,说不孤单、不孤单,你不会孤单的,你怎么会孤单呢?但刘香说啥也不去了,还说舍不得阿姨。胖女人苦笑着说:好吧,不去就不去,你这孩子没这个福气呀!扭头走了后,又转回来狐疑地看着刘香:香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刘香歪着头眨着眼睛皱着眉头马尾辫一动一动:听什么闲话啊?没有啊!胖女人合上了眼睛,又睁开,自语道:量她也不敢!
  三天后,仇小红被开除了。原因是客人要酱油她拿成了醋。又来了一个服务员,不久新服务员成了秘书长家的保姆。
  刘香找到哥哥把这些事都告诉了他,刘二改认为这些事或许没象人们想象或传说的那样糟,但还是少掺和进去为妙:咱们是穷,但咱们可是正经人家,你先在“四季红”干着,下一步鹿城棉纺厂可能要招人,如果有机会,咱们就去那儿,虽然效益不是很好,但毕竟是国营大企业,一切都很正规,听说还会给交养老保险。刘香连连点头,哥哥是她的主心骨,她一切听哥哥的。
  快到元旦的时候,刘香到了鹿城棉纺厂的梳毛车间,她和另外两个女工合租了一套一室半的49平方米楼房。而事情就发生在这套楼房内。
  那是刘香到鹿城绵纺厂梳毛车间工作的第三个星期,一天晚上,她下了白班,两个同寑室的女工都去上夜班了,刘香一个人洗了一会儿衣服,11点多钟正要睡觉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刘香来到门口问谁呀,门外有个男人的声音说收垃圾处理费的,刘香警觉地问,你们白天怎么不收垃圾处理费?门外的声音说,下午我来的时候,你们这里没人。刘香一想下午自己在上班,同寑室的英子和改改上街玩了,可能就是收垃圾处理费的,就给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个子不高又很瘦小的男人,眼睛里有血丝,满嘴的酒气,刘香一下就后悔放他进来了,小个子男人低头从怀里掏东西,一边说一百块。刘香说哪有那么贵?小个子男人说那你就有多少都给了我吧,怀里掏出的是一把刀。这把刀就架在了刘香的脖子上。大哥大哥你别着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你千万不要伤害我。小个子得意地笑着说,当然不容易,你快拿钱吧!慢一点我就捅死你!刘香很实在,除了把身上的十七块钱给了小个子,又从自己的小木头柜子里找出自己存的五十块钱给了小个子。小个子很生气,说就这么点?刘香说你也不打问一下,现在棉纺厂的工资有多高。小个子很泄气,说今天真是倒霉,进了个穷窝。扭身要走却又转了回来,一把又搂住了刘香,右手用刀逼住脖子,左手就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说既然今天收获不大,妹妹你就陪哥哥玩玩吧!刀子很亮,刘香屈辱地掉下了眼泪:大哥我还没有结婚,你搂搂抱抱摸一摸都可以,可不敢坏了我的身子,我将来是要嫁人的。小个子嘿嘿笑着,手上就加了些力气,说哥哥我还是很厉害的,看吧,一会儿我摸得你欲仙欲死反过来求我,说着就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两只手都用上了。刘香说哥你轻点,我疼了。小个子说,你把衣服脱了我轻点你就不疼了,这样隔着衣服真他娘不过瘾。刘香见眼前没了刀子断然说不行。小个子回手给了刘香一个耳光,两条蚯蚓就从刘香的鼻子里流了出来,刘香抹了一把鼻血说哥你怎么打我?小个子说你脱了我就不打了。刘香说哥你摸一摸还是可以的,打死我也不脱,小个子就又打了一个耳光,上来撕扯刘香的毛衣,大甩卖展销会上买的毛衣基本上都是晴纶的,小个子撕也撕不开,就掐住了刘香的脖子把刘香摁倒在地骑了上去,刘香也不示弱,情急之间一脚蹬在了小个子的肚子上,小个子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喘气说我他妈今天非把你收拾得服服贴贴,右手就又捡起了刀子。看见刀子的白光,刘香开始往后退,一点一点地就挪到了阳台上,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已到了中天的月亮很亮,四周没有一颗星星,刀子反射的月光很亮地刺了一下刘香的眼睛,刘香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头,随即跪下了说大哥我求求你,千万不要坏了我,钱你也拿了,人你也摸了,你就走吧,我不会说出去,大哥我求求你了,将来我要嫁人的。小个子一步一步往前逼,手里晃着刀子说嫁人前先让哥哥快活快活。刘香猛地站了起来,一脚向小个子蹬去,小个子向后退去,拿刀的右手向下招架,刘香的拖鞋就飞了,脚背和脚心都出了血,刘香的血涌上了喉头和眼睛说大哥你今天真不能放过我吗?小个子说大哥今天就想让你下边见点血。阳台上有一个小木箱和几个鞋盒子,刘香一一把他们砸向小个子,刘香说圪泡透你妈想你妈的美事吧。转身上了窗台就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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