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

    经理，我想——下水游几圈儿！
    老黄头终于又一次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眼睛虔诚而执着地向上望着经理那保养得泛着红光的脸。在高大而健壮的经理面前老黄头只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
    莫名其妙！
    经理眉头皱了一下闪身走开了，顺手弹了弹马裤呢大衣的左袖，尽管老黄头并没有碰到他。
    经理不明白自己手下的这个专管收报纸、公文、信件和游泳票的老头为什么这么麻烦，本单位的人，想游就游呗，竟然一连问了自己两次，经理已经忘了第一次自己怎么回答的了，经理想真是莫名其妙，也这样说了出来。
    华灯初上，天河游泳馆开始热闹起来，老黄头依旧坐在门口一丝不苟地收着游泳票，和往常一样，人走得差不多时老李头提着一瓶宁城老窑和一袋花生米来了。
    来，老哥，开喝吧！老李头拧开了酒瓶盖子。
    不行不行，还有三分半钟才下班儿，我们有规定，不能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啥事儿也成不了！老黄头看着酒瓶咽了一下口水，马上移开眼光。
    嗨！老哥呀，你咋这死心眼儿呢！
    现在这规定谁遵守呀！再说也没人了，咱就灵活对待一回呗？！
    不行！老黄头利落地回答。
    老李头知道老黄头的脾气，只好一言不发了，于是两个人呆呆地瞅着酒瓶过了三分半钟，直到十一点半整个天河游泳馆剩下这两个人了才开始喝。老黄头当过兵，独身，只爱喝酒。
    一九五二年我十七岁第二批过鸭绿江打美国白猪，那年月，我身体可真他娘的好！游大同江，那水叫急呀，身上还扛着枪……
    喝了一会儿，老黄头渐渐有些酒意，又开始给老李头讲自己的当年。
    我抓住的那个美国佬叫汤——普——森，我们俩在水里斗了半天，我把他淹了个半——半死，后来他对我说美国钢铁多，子弹多，射击时不用瞄准，只打覆盖面儿，我说你们美国人打枪都打不准还到处惹事是生非干啥呀——！
    别别，这些我早就听过不知多少遍了，你哪次都说你游泳厉害，可我从没见你游过……
    我都问了经理两次了！第一次他挺怪地看了我一眼，第二次他说“莫名其妙”！
    我说呀，他这莫名其妙意思就是游就游呗，还用问？老李头又喝下一小杯后点着桌子说。
    不是，依我看呀，经理是不同意。因为我们有规定，写在墙上呢！老黄头抬起头争辩：也是，凡事都有规矩，不能坏了规矩，经理管这么多人，能没规矩吗？不过我真想在这池子里游一次呀！人家说感觉和在河里就是不一样！可是我不能违反规定，这墙上写着呢——内部非救护人员上班时间不得入池游泳！我打完仗就来了这，多少年了，白天收票、晚上收票住在这值夜班，每时每刻都在上班，怎么能入池游泳呢……等我退休以后再说吧！
    老黄头说完时发现老李头又睡着了。
    第二天是老黄生日，不料接到一个红头文件却使老黄头一下子呆住了，老黄头脑袋嗡嗡响，他只看清一行字：为免发生意外，六十岁及六十岁以上者严禁入池。
    晚上喝酒时老黄头想：过了今天我就虚六十了，不能下池了！连老李头问他高血压和心脏病好些了没有都没听到。酒却喝了不少。
    第三天早上经理到时发现老黄头没有象往常那样开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就知道出事了，砸开门进去一看，老黄头漂在深池水面上，鼻孔边淌着一道细细的血线……
    莫名其妙，知道自己有病为什么还一个人游泳呢？天河游泳馆的每一个员工都这么想着。
    老李头赶来后哭着把鼻涕抹在经理的马裤呢大衣上：他跟你说了两次，你咋就不让他游泳呢，弄得他……
    经理抓起那张写着“六十岁及六十岁以上者严禁入池”的红头文件把鼻涕仔细擦掉然后扔在废纸筐内。
    经理想游就游呗，谁又没不让他游！真是莫名其妙。
    经理不耐烦地看了老李头一眼转身走时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