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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

  啪!——
  王小六一手抠着脚丫巴里的泥一边将满是舌苔的舌头卷成一筒,轻轻地将一小滩黄痰吹到桌上那烧得极是火候的金色鲤鱼身上,抬起头来看看黄老大。黄老大依旧讪讪地笑着说:六爷您吃!您吃!吃!王小六这才竖起右手的大拇指神气活现地往外一撩,撩出一句;黄老板,你是晓得的,那刘黑头和我可不是一般交情,我们可是磕过头,换了帖子,喝过血酒的呀!今天要不是你黄老板出面,我是绝不会来的,再怎么说你和我们家老爷子也有些交情嘛!
  那是!那是!黄老大赶忙把酒给王小六满上。
  黄老大的女儿秧子掀起门帘进来上菜,王小六无意中觉得吸入肺中的除了金鲤子的鱼香外又多了一种香味儿,好象是城里那家“通兴”百货公司摆卖的鸭蛋粉的香味儿,抬头一看,心里直喊:乖乖——我的小娘哟!怎么不声不响就飘进这么一位惹人上火的主儿呢?!眼睛不由生出两根青竹,拔节声不断直指秧子。
  秧子刚满十六岁,是黄老大的独养女儿,人说“女大十八变”,可是这句俗语在秧子身上却没有应验——十六岁的秧子早已完成了这种变化,变得丰满俏拔、婷婷玉立了。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饰满翠碧和素白苏绣的洋绸袄,下着素白细丝裤,脚合一双饰以彩球的美人鞋,软底绵柔,美人轻盈,真是来也无声,去也娉婷,着实把个王小六看得恨不得眼里长出手来。
  秧子低眉顺眼地飘走时王小六想;我小六子时来运转了!这小丫头子前鼓后凸,我小六子一定要弄到手!不过不能急,得慢慢儿地来,不妨先试探一下黄老大这老不死的再说。
  秧子又掀帘子进来了,这次端进了一盘红烧大河蟹,就在秧子给新上的菜在满桌子杯盘中寻找空隙时王小六不失时机地伸出左手在秧子的右胸上狠狠地抓了一把。
  秧子猛地往肺里吸了一口气,粗粗地,可是手没法儿收回来护胸——两手端着一大盘菜呀!
黄老大猛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用力,好象全神贯注于喉咙的这口痰,什么别的情况也没注意。
  黄老大此时不敢惹王小六或者说不想惹王小六。
  秧子停顿了一下,上牙咬着下唇低头出去了。

  黄老大从县府回来一上岸就带回来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那就是,要打仗了!
  怎么个打法儿?
  人们便聚在一起问。
  钱掌柜说是国民党打日本人打共产党;袁二麻子说是日本人打国民党打共产党;县长老婆说是共产党打国民党打日本人……
  黄老大便把自己听到的所有消息一一实事求是地告知乡亲们。乡亲们也都静静地听着。
  黄老大是水镇上唯一一个常跑县府的人,他在水镇上开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绸缎庄,养着三个伙计,水里还有两条运货的不大不小的船。作为水镇的头号人物,黄老大和县城首富钱掌柜一向关系是不错的,而钱掌柜和县长老婆又有些不知什么关系,所以水镇上的人都知道黄老大是个消息灵通的人,对他的话大家都挺信服,甚至水镇上的人因某种事情看法不一发生争执时,一方会拉出黄老大来为自己争得正确的砝码:人家黄老大可是这样说的啊!
  于是对方便服气。
  乡党们听了都不作声,每个人心里却都在打小鼓——那打仗可不是好玩儿的事情呀!要掉脑袋的!可是打与不打又不是自己说了算!唉!--
  咋个办?乡党们就齐声向黄老大讨主意。
  着什么急?到时候再看呗!谁知道到底是谁打谁和谁!怎么个打法到打起来方能知道吧?
  众人一想也是,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吗?再说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水镇几万人呢。
  还是人家黄老大见过世面,看人家有多稳!一点儿也不着急!人们听了黄老大的话,这样想着,也都渐渐散去。

  黄老大其实并不象乡党们想的那么伟大那么沉着,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他已经连跑了三趟县府。
黄老大早就着了急!
  黄老大认为自己有理由着急,无论怎么说自己在水镇也是比较殷实的头面人物,祖上的基业可不能在自己的手里败落下去呀!
  扛枪的人可都是些不讲理的主儿呀!一不舒坦砰就是一枪,而且见了东西就抢!还有就是队伍上新近流行一条规矩,那就是只干良家百姓家的真姑娘,不干长三堂子里的假姑娘……
  在县府的“神仙醉”,黄老大结结实实地请了钱掌柜一顿,钱掌柜越说黄老大越害怕。
  老哥,你是咋办的?黄老大急急地问。
  黄老大知道钱掌柜在县府开着三个当铺,四个绸缎庄,养了几十个伙计,他一定早有安排了。
  民团团长李大头——知道吧?那可是个不讲理的主儿,手下有百十号人,几十条“老汉阳”!我早巳把他喂好了!
  钱掌柜又呷了一口绍兴老酒,摸了摸黄老大给他找来的侍奉在他左右的两个姑娘的屁股才抬起满是晚霞的脸,眯着红红的小眼睛盯着黄老板说。
  怎么喂的?黄老大很想知道个究竟。
  我先送了李大头二百大洋!然后托人找了一块儿印度土送过去——你知道,李大头是好那一口的,最后我又到潇湘馆把最红的小红倌儿小黛玉给他包下来送到家里!这样,花的、抽的、玩儿的都全了,他李大头又不是圣人,能不上套儿?将来这仗一打起来,扛枪的人总也得给扛枪的人几分面子吧?
  钱掌柜的手点着桌子小红眼睛睁得溜圆。黄老大被说得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头。
  你看看周围谁还有枪吧!李大头可是不去你们水镇的。
  钱掌柜得意地对黄老大进行指点。
  其实,小黛玉我并没花多少钱,我告诉她说这次来的队伍比当年的新军还狠,见了堂子里的姑娘一律把中间那讨生活儿的物件割出来喂狗!而你这阵子跟李大头,也算从了良,也就脱了这个险!那小黛玉闻言对我是感激不尽呀,当夜就留我侍候得我死去活来……
  黄老大扶钱掌柜从“神仙醉”二楼的贵客间往下走时钱掌柜又不无卖弄地向黄老大吹嘘自己的手段高明。
  操你抠门的钱掌柜!
  黄老大愤愤地骂,当然是在肚子里骂——黄老大本想通过钱掌柜和李大头搭上关系,可现在看来不行了,只能想其它办法了。
  送走钱掌柜,黄老大一个人坐在残席前发呆,两个姑娘又进来纠缠黄老大,黄老大烦躁地打发她们走了。
  两个姑娘刚走,黄老大就想起了三个字:刘黑头!

  且说这刘黑头是个半土匪半无赖的种儿,早年和老娘两个人守着一份儿中等的家业吃穿不愁,可是刘黑头嫌日子太平淡了,就去赌,就去嫖。
  刘黑头的这份祖业如果安份守己地度日还是蛮够用的,可是一赌一嫖就太可怜了,须知“骰子眼里铜钱库,女人腰上一柄刀”呀!所以似乎几日之间刘家就败了下去。
  刘黑头的老娘被他气死了,老婆也走了,刘黑头就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杆汉阳造、三把杀鸡也钝的刀子就聚集了四五个人,一条快船下水混上了。
  刘黑头水里行水里宿一条快船来无影去无踪,附近几个镇子上的跑码头的都舍点儿水货不得罪他。
尤其对水镇的船刘黑头一般是不动的,也可能是顾念乡党的缘故吧。所以很有一段时间刘黑头与一些跑水路的几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刘黑头来了,到船上缺什么拿什么就平静地去了。可是也有时碰上舍命不舍财的主儿,就也见了几次红。
  无论刘黑头做的是怎样一个不出格儿的水匪,水镇上的人提起刘黑头还是有些怕的。
  他毕竟手里有枪呀!
  每个人都知道巷子里乱窜的那个泼皮和刘黑头有一些瓜葛,有一些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就没人知道了。
  为了找有枪的刘黑头,或者说是为了和刘黑头搭上界,黄老大最后一次从县府回来后马上就把这个无赖请到了家中。
  这个无赖就是王小六。

  酒已经喝得有点多了,话也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王小六之所以放开喝是庆幸自己竟然有这么一天成了全水镇的头面人物黄老大的座上宾,是庆幸自己可能有机会把黄老大的女儿秧子搞到手。
  而黄老大之所以放开喝,一半是有些庆幸,一半却是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至于愁什么呢,也只有黄老大一个人知道了。
  黄——老——板,其实你家秧子挺——挺——他娘的招人的,我——挺——挺他娘的中——中——意!
  王小六眼睛直直地望着黄老大,虽然他有些忘形,可还是觉得确实值得一试,因为他发现喝酒过程中自已连着摸了秧子两次秧子都没敢吭声,而黄老大又装作没看见,只顾低头咳嗽,这就证明了自己的好事有可能成功。
  黄老大闻言一愣。
黄老大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过了半晌,又猛地睁开,一种绝决的目光罩住了王小六,好一会黄老大猛地喝干了杯中酒,把酒杯猛地摔在地上:他娘的——老——老——子豁出去了!
  好!黄老板有气量!能——成——大——器!
  王小六倒了满满一杯,猛地喝了下去。
  可怜的黄老大,他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后吐了一身。

  王小六感觉到自己要重新做人了。
  王小六把自己那原本就要倒塌,四面透风的两间小破房放了一把火烧得千干净净!火苗窜得老高,远远的鲁镇的人都望见了。
  水镇的人都在叽叽咕咕:火烧旺运呢!没想到王小六这样的杂碎竟然也时来运转了!
  王小六拣了自己一身最干净的衣服穿上,昂首挺胸地到黄家义无反顾地做了上门女婿。
  黄老大没有太操办,只是草草地把王小六和秧子塞到了一个房间里。至少乡党们的感觉是这样的。
  王小六刚刚将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黄老大正酒气冲天地在院子里踱步。
  黄老大抬头望蓝黑色的夜空,月明星稀。
  黄老大想:唉!我都不如那个月亮!
  至于不如月亮什么,黄老大却没想出来。
  黄老大落了泪,在黄老大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落泪,至于为什么黄老大也没想出来。
  黄老大摇摇头,咿咿呀呀地唱出两句:
    琴瑟红伶销金玉呀——
    秦淮河水离人泪呀——
水镇的码头上此时却有一只快船悄没声息地靠了岸,几个飘忽的身影极快地向黄老大家摸去。

  刘黑头从被窝里提溜出余兴未尽的王小六,一个耳光打得他看天不蓝。
  他妈那个臭X的!便宜都让你小子占了!
  听见响动,黄老大抹干眼泪忙忙地迎进屋来,确切地看到刘黑头肩上扛着一截自己没见过的洋炮样的东西后说:他刘叔,小六你们不是磕过头换过帖子吗?小六说你们喝过血酒的呀……
  他妈那个臭X,这个小六子,真他妈不是东西,编得还挺圆乎,喝血酒,喝他妈那个臭X吧!我去年弄了只鸡在船上,他竟偷了吃,被我手下的小崽儿抓住,打得直叫我爷爷。最后让我当马骑了半天才放走了,倒成了和我有交情……
  刘黑头的话说得黄老大脑子嗡嗡乱响。
  黄老板——你命不错呀!有个好女儿。
  刘黑头笑嘻嘻地说。 
  刘黑头深感来迟一步。
  托——托——刘爷的福!--
  黄老大有些话不成句了。
  刘黑头住下了,成了黄老大的女婿。
  黄老大放了心。

  风声更紧了!
  钱掌柜托人给黄老大捎信儿,说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城里大户人家都在变卖东西换成“袁大头”,以备逃亡之用。
  水镇上人心惶惶。
  来了一个收绸缎的。这人长着山羊胡子,黄老大把自己绸缎庄里的绸缎全部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山羊胡子,黄老大心想:多亏这个世界上还有山羊胡子这样比我还蠢的人,否则一要打到水镇自己不就血本无归了吗?!
  黄老大庆幸地拍着桌上的一叠“袁大头”笑了。

  山羊胡子回到县府把经过向钱掌柜说了一遍,钱掌柜微微点头。钱掌柜对山羊胡子说:好了,你下去吧!
  从此后方圆百里之内就只有我钱掌柜的绸缎庄了,我还不是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钱掌柜忽然涌起了一丝对黄老大的怜悯,尽管这一丝怜悯如流星过天一闪即逝。

  关于要打仗的风声渐消的时候黄老大感到自己可能亏本了。
  转眼秧子的肚子大了,生下一个儿子,渐渐地儿子也满地跑了。
  刘黑头一直害怕这个儿子不是自己的,可后来刘黑头放心了,因为儿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自己的口头禅,那就是;他妈那个臭X的! 

十一

  再也没人提打仗的事的时候人们发现黄老大沉默了一段时间,乡党们想黄老大有理由沉默:他的绸缎庄没了,只剩下几条船了,可是也有人看见黄老大在逗孙子。
  黄老大说:骂一个!
  孙子就说:他妈那个臭X!
  黄老大说:好!再骂一个!
  孙子就说:他妈那个臭X!
  爷孙俩人就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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